第95章
    第95章

    桑炭猩红, 烧得裴期手边茶水滚沸,他却一语不发地盯着书函。

    一笔一划都是蔺遥的笔迹,平日公函往来, 看得再熟悉不过, 今日瞧着,一行字连在一起倒有些陌生了。

    怀妊?

    谢兰莳怀了萧决的子嗣。

    她竟然肯为萧决生孩子?

    下首坐着几个前来议事的公卿,离他最近的廷尉齐宴看他神情, 疑心长安出了大乱子, 忍不住出声问:

    “大司马,该不会……尉迟朔已经发兵陈留,攻破虎牢关了吧?”

    洛阳城桃花点点, 莺鸣烟柳,无论外头再怎么人心惶惶血流成河, 大司马的府邸内总也是风平浪静。

    正月前杨泰惨败于尉迟朔,损失十万兵马,大司马收到军报, 也只沉默良久,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 所谓临万事而有静气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但方才, 大司马的面庞却如白瓷骤裂,滚滚心绪毫无防备倾泻一瞬。

    齐宴忍不住好奇,什么消息能让大司马失态至此?

    裴期微微敛目, 收好蔺遥送来的这封书函。

    “虎牢关已布下重兵严守,尉迟朔真要强攻, 不仅一时半会攻不下来,以兖州内乱的情况,搞不好他自己的地盘先守不住, 倒是这个萧决……”

    不知想到了什么,裴期一双眼浓墨般幽深,说不出的情绪在里头搅动,一望不见底。

    他从案上抄起另外两本奏表,扔给齐宴,冷声道:

    “你来说。”

    齐宴一头雾水接过,扫了一眼,大惊失色:

    “萧定谋拒接了调他去虎牢关镇守的诏令,还上表洛阳,弹劾大司马,说……大司马擅自废黜天子,非人臣所为,而今迟迟不立新帝,是想自己取而代之,他为郁姓臣子,食周室禄,岂能为裴氏鞍前马后?”

    满室震动。

    “萧定谋这是要撕破脸了,”座下公卿之中有人沉声道,“真是奇怪,之前他还肯虚与委蛇,怎么一下子态度如此强硬?哪儿来的底气?”

    “还用问?定是怕了尉迟朔,凉州少狼王也不过如此,竟畏惧一头垂垂将死的幽州虎。”

    那人转头看向裴期,一脸无畏模样:

    “大司马无需介怀,如今钟小公子死而复生,关中之地有钟小公子坐镇,我与大司马一同出征,定能大破尉迟朔,一举收回兖、冀二州!”

    内室回响着此人浑厚笃然的嗓音。

    这是昔日与裴期一同在潼关出生入死过的将官,在粮道被断即将饿死的时候,是钟馥犹如神兵天降,将粮草送到了他的军中。

    裴期唇角微动,笑意凉如薄冰。

    他道:“你倒是很信任她。”

    那人神色略有不解,似乎觉察到语气微妙,但又不知这份微妙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偏头见四下众人与他皆是同样神情,那人试探道:

    “钟小公子同大司马出生入死,如今病愈归来,第一件事就是为大司马奔波,平息天下士人的沸然物议……大司马觉得,钟小公子可有什么不对之处?”

    他怎会知道,时移世易,他口中的钟小公子早已不是那个排除万难也要来救他们的盟友。

    倘若给她一个机会,她会将这间屋子里的人统统屠尽,彻底剪除他的羽翼。

    而此时此刻,她的腹中也或许正替他们的敌人,孕育着继承基业的后代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绵长而彻骨的痛楚油然而生。

    裴期从未如此怨恨命运无常不肯让他两全。

    他冷峻地想,凭什么是萧决呢?

    这个人,没有与她对着灞水许过诺,发过誓,承诺永不背弃。

    没有与她恨得面目全非,将此生野心撕扯开攀咬得鲜血淋漓。

    未曾体会过心仪之人近在咫尺,却厌恶他身躯不愿亲近的折磨。

    也未必会在她扮做郎君时,对她心动难以自持。

    这个人拉着她堕入红尘,只是像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男女,谈了一场再庸俗不过的情爱。

    如何比得上他们辉煌的年少时光。

    又有什么值得她以身犯险,虽死无悔?

    忽而,一股冰流涌入滚烫心口,裴期心底滑过一个冷静的念头:

    ——其实,倘若萧决能在孩子出生前便葬身黄土,他可以留下那个孩子的性命。

    心中汹涌激荡的心绪渐平,裴期目光幽幽,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孩子。

    血缘是最强大的牵绊,她做了阿母,一定舍不得它。

    至于它的阿父……杀了它的阿父,再还它一个阿父就是,这无伤大雅。

    裴期微微一笑,对一旁的长史道:

    “萧决抗军令不从,你去拟诏,除其庐陵侯之爵位,免黜他丹阳太守之职,命蒋云遥领豫州牧,孟潜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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