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炀见状,眉头一蹙,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孔宥:
“你有没有觉得,兰卿的容貌看上去,是不是有点不像郎君,反而有些像……”
孔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之前未见她笑,此刻一笑,当真是令珠玉也黯然的玉容,他也顿时领会了贺炀的未尽之语。
“你要这么说,确实有些像女……”
话未说完,走在前头的阮秀打了个眼色,贺炀和孔宥都被旁边其他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。
两人惊疑不定地支吾几声。
阮秀淡淡收回视线。
途中同行两日,他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,心中虽惊讶,却并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时局动荡,神州陆沉,他不关心天下闻名的钟兰卿究竟是男是女,他只需要这个人,与他们一同匡扶周室,歼灭乱臣。
沉寂数年的钟宅再度有了人烟。
夜宴喧闹,宾客十余人,其中有司隶校尉府来的人,也有兰莳拉拢来的名士,都是些熟读老庄的饱学之士,喝醉了不是击筑高歌,便是掩面而泣。
时辰太晚,兰莳精力不济,先行离席。
刚转过回廊,就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下。
“——少君不在,没人管着娘子,娘子也不能一口气喝那么多酒吧。”
阿靖从暗处走出,双手环臂,气恼地盯着她瞧。
好不容易能喝个尽兴,兰莳只装作没听见,问:
“信呢?”
阿靖递来一个信筒,正是蔺玠派人送来的秘信。
兰莳揭开封泥,展开丝帛,迅速扫了一眼。
“……蔺遥果然将徽音藏在蔺宅。”
阿靖神色一凛:“那我们何时动手?”
“自然是越快越好。”兰莳想,离裴期回来的日子不会太远了。
长安如今铁板一块,带徽音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,当然,她也不打算逃。
这里就是她的战场,她要在这里赢下她的战役。
兰莳正心中计划之际,余光忽而瞥见阿靖手里还有一只信筒。
“怎么还有一封信?”
“这个呀?”阿靖眨眨眼,“蔺公子说让娘子找个安全的地方,自己一个人看,千万别叫其他人看见。”
……什么东西?
兰莳看了看那个没有印章的封泥,想了想,到底还是望前走了几步。
月积庭院,花香漂浮。
兰莳立在廊下,展开那封用朱砂写在丝帛上的信件,上头鲜红如血的字迹,她再熟悉不过。
【不准和男人同榻睡觉】
【女人也不行】
【勿贪酒,勿忘按时用药】
【等我打到长安那日,你洗净脖子等着】
一手行草写得飘逸,仿佛能看到下笔之人倾注于笔端的愤怒和怨气。
兰莳对着月色,将一笔一划都看了许久。
寻常夫妻的家书是这样的吗?
她不太清楚,她第一次成婚,第一次与丈夫分隔千里,但总觉得夫妻家书,通常不会写得像封战书一般。
不过,还好她说自己怀妊是骗人的。
要是真的在这种关头有孕,萧决只怕更气得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弯了弯唇,兰莳心中重重忧思散去,抬脚朝旧日寝居而去。
推开门,香炉里常年燃着的兰香将内室熏得馥郁,见一切陈设如少年时,几乎分毫不差,兰莳只略扫了一眼,便在书案边坐下。
点灯,添水,研墨。
长安的夜色里酝酿着阴谋,搅动这场阴谋的人却静坐案前,眉眼柔和,提笔写下一封缱绻家书。
【新妇茕茕守空房,忧来思君不敢忘,赠手雕玉带钩一枚,纵隔千里,愿君一心】
穿过重重战乱动荡,盛着家书与赠礼的匣子随着蔺家商船,数日后送至彭城。
萧决放下手里的信件。
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揉捏着那枚玉,也不知是想要捏碎,还是在反复摩挲着玉带钩上残留的指痕。
亲手雕的又如何?
一枚玉带钩,几句情诗,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不告而别的事抹平了?
人都跑了,还想让他替她守节,想得到挺美,做梦呢。
窗外鸟雀鸣啼,小心翼翼路过书房的仆人朝内室一窥,惊讶地发现,阴沉了半个月的少君竟难得眉头舒展,看上去心情颇佳,正神色专注地——
替自己的腰带换上新带钩。
大功告成,萧决唇角微勾,食指轻弹了一下腰带。
新妇茕茕守空房……
只怕她想茕茕一人,也总有贱人前仆后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