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暮云凝紫, 残阳照着长安的八街九陌,九市商铺,曾经毁于战乱的闾阎宫阙, 四载春风一吹, 又是一个新的模样。
兰莳坐在食肆二楼,沉默地远眺着未央、长乐宫阙的方向。
可惜,即便屋宇宫阙如旧, 也只是一具空壳。
那些乐游原上踏青的都人仕女, 里坊间驰骋奔走的游侠,汇聚五都货殖的繁华九市……早已湮灭在陈旧的记忆里。
如今的长安城,只是乱世中一个风声鹤唳、警备严密的寻常城池而已。
收回心绪, 兰莳饮了一盏桂酒,缓缓开口:
“……说了那么多, 还这么盯着我看,是觉得我在骗你?”
不知是否因大病初愈的缘故,眼前人的嗓音落在贺炀耳中, 竟有几分女郎的温润。
不仅如此,连五官轮廓也比十几岁时还要秀气昳丽。
即便他们自幼相识, 贺炀也忍不住心生疑窦。
兰卿怎么会越长越……
坐在兰莳对面的年轻文士很快回过神来。
贺炀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, 挠挠脸颊,歉然笑道:
“当然不是,我就是惊讶, 每年一祭的故人突然大难不死归来,叫人真是唏嘘感慨, 兰卿,能再见你一面真好,你都不知道, 这些年,多少故人长绝……”
说到此处,贺炀的神色暗了暗。
如今洛阳风风雨雨,因为假天子一案被牵连下狱的人已有上百,其中不乏昔日一同宴饮游乐,品评时事的旧友。
人命如秋叶,风一吹便凋敝满地,乱世惶惶不知尽头。
但很快,他又抬眸温然一笑:
“总之,眼下这个时局,你能回来,实在是一件振奋人心之事,尤其是对大司马而言,对了,明日去公府,我便给大司马去信,他若知晓你的消息,定然……”
“说起眼下的时局——”
兰莳出声打断他的话风,声音不大,但贺炀立刻止住话头,专心等着她的下文。
兰莳道:“我来时路上听说,招贤令举旗三月,应召者寥寥无几,听说,是因老师听信谣言误会长陵,以为浣若之死与长陵有关,而将他逐出师门的缘故?”
一提这个话题,贺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。
真是谣言吗?
若说从前,他还能坚信长陵不至于此。
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,去岁在汝南,长陵命一众甲兵包围王雍府邸,今年正旦之后,又擅废天子,罗织罪名血洗洛阳。
和这些事相比,为了不走漏风声而手刃发妻,又算得了什么?
真算起来,他们这些司隶校尉府的属官,因为裴长陵一战功成而出将入相,皆是此事的受益者。
是故,天下人人都能谴责明公,唯独他们这些属官不能。
贺炀心中略觉惭愧,试探着问:“……兰卿觉得,那些话是误会?”
“当然。”
兰莳神色自若,弯弯唇角道:
“长陵并非他们口中残酷无情之人,天下人不了解他,才会错看他,你我皆与长陵自幼相识,难道还不知他为人么?”
“仲炎,我知道你们如今饱受非议,内忧外患,所以,我才会回来,为了我们昔日肃清海内,平定乱世的目标,我愿与公府诸君勠力同心,共举大事。”
望着对面朗朗如玉的青年,贺炀一时心头激荡。
时局晦暗,宦海沉浮,这些话,他们十几岁时常挂在嘴边,多少年过去,即便再诉诸于口,也不是当年的心情。
眼前的人却像是从旧光阴里走出来一般。
看到他,听他说出这番话,就好像他们还是太学里诗酒作陪,热血正沸的少年人。
贺炀眼圈一红,将面前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,一开口,竟有哽咽之感:
“兰卿对大司马如故,今日我却不得不性情直言,大司马这些年风雨如晦,待兰卿你却未必能如故。”
“倘若你要再回公府,必得小心一个叫蔺子邈的少年,自你走后,大司马提拔他,重用他,此人却恃才傲物,嫉贤妒能,你死时尚且听不得你的名字,你活过来,他指不定会对你下什么狠手……”
想到这里,贺炀仓促起身,一把攥住兰莳的腕骨。
“走,去我家中,我拟个名头,将修德、文升、子若几个都叫来,想个对策,这回咱们公府里的顶梁柱回来了,定要叫蔺子邈那小子好看!”
兰莳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失笑。
也不知道蔺子邈平日在公府,是何等作威作福,连贺仲炎这种老实人都被他惹恼了。
“好啊。”
兰莳顺势被他拽起身,微微笑道:
“正好,明日开始,我欲替长陵遍访各地,征辟名士,即便不能顺利征召他们为官,也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