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炀顿时展颜,笑着作揖道:
“得兰卿一人,天下半数名士,皆可弃之。”
这话并不夸张。
天下人独爱少年英杰,钟馥离世的这些年,声名早已远胜生前,倘若死而复生,再度出仕,必将掀起惊涛骇浪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这样一个天下瞩目的名士投身大司马麾下,必能一扫大司马身上的纷争非议,重振士林声望。
大司马又岂会拒绝呢?
贺炀忙令仆从去各个同僚府内传信,又与兰莳一道坐上马车。
上车前恰见阿靖身影,他亦投去一个欣喜笑容。
“又见一故人,今日真是值得高兴,等子若他们来了,今晚我等当抵足而眠,畅谈国事,好好想想该如何对付萧定谋、尉迟朔这些贼人……”
阿靖拱手回礼,余光却紧盯着贺炀紧握着兰莳腕骨的那只手,心中暗想:
要是让少君知道你要与他夫人抵足而眠,只怕很快他就会来与你当面畅谈畅谈了。
不过……
徐州与长安,似乎相距千里,关山迢迢,即便快马疾行,至少也要一月方至,长安若有状况,少君就算插翅也飞不过来。
阿靖抿了抿唇,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。
没关系,少君不在,但少君教导她的东西就在这里。
无论娘子想要做什么,她和少君,都会一同保护娘子。
日暮四合,沿街悬起了灯笼。
贺炀的马车辚辚驶过长街,恰与蔺遥入城的车队擦肩而过。
车内的蔺遥阴沉着脸。
自打城门校尉盘查了使者队伍,尤其是重点盘查了蔺玠的随行人员,却一无所获之后,蔺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。
原来如此。
他伯父这一路的严防死守,既是将计就计,也是故布疑云。
谢兰莳必须混入使者队伍,才能通过进入长安的关卡,但她在抵达长安城之间,便离开了队伍,提前进入城内。
而且,进城之后,她没有去蔺宅。
因为蔺遥早已给蔺宅的人看过谢兰莳的画像,倘若此人一出现,就立刻拦下她。
但现在,他里里外外布设的人手都异常平静。
好像谢兰莳混入长安城,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而已。
风平浪静不是一个好兆头,这说明谢兰莳已经脱离他的掌控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做着一些对他不利的事。
蔺遥无意识地咬着拇指指甲,额头浸出一层细汗。
她想做什么?
她是萧决的妻子,长安对她而言就是个虎狼窝,不靠蔺家,她凭何立足?
“……伯父。”
蔺宅花园的小径上,蔺玠即将与身后的侄儿分道扬镳,身后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。
“长安城内的布防,我皆可调动,伯父,你若现在告诉我谢兰莳的去向,我还可留她一命,要是我自己找到,那可就……”
“可就什么?”
蔺玠抬手命人停下素舆,他冷然回首:
“就杀了她,是么?”
身量纤纤的少年站在月色下,披一身银辉如披素纱,漂亮如画中金童。
这样一个昳丽聪慧的少年,也难怪蔺家大母能忽视血缘,对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十分喜爱了。
只是,对着眼前这个更受大母疼爱的伯父,蔺遥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狠辣乖戾,咯咯笑道:
“伯父以为我不敢吗?为了大司马,为了我们的千秋基业,莫说一个谢兰莳,就连堂兄,我迟早也……”
“敢一尸两命的话,你大可以试试。”蔺玠淡淡道。
“……”
月色照得少年面色瞬间惨白。
今日长途跋涉,蔺玠身体早已疲惫至极,比往日耐性更差,不等蔺遥反应,他直接了当道:
“谢兰莳腹中已有你大母最想要的重孙,你杀萧决,尚有立场相悖你死我活的理由,但杀了大母的重孙,你猜你大母雷霆震怒,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。”
“……你说谎!”蔺遥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,“你诈我,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
蔺玠扯了扯唇角:“小侄儿,恩爱夫妻成婚一载有孕,不叫巧合,叫理之自然,日后你自己成婚就明白了。”
园中嘉木树庭,芳草如积,几盆精心培植的兰草在月下幽幽盛放。
素舆滚过地面的声音渐远。
许久,跟着蔺遥的侍从终于听见主人的声音:
“加派人手,继续在城中搜寻画中女郎的踪迹,医馆药铺也要查,要是抓到了人……”
侍从悄悄抬头瞄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