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洛阳出发的使节队伍, 正浩浩荡荡入城。
朝阳下,寿春城的长街聚满围观百姓。
仪仗队的卫卒呵斥行人避让,人群如水, 分出一条供天子使者车架通行的大道。
四驾马车滚滚前行。
青盖如云, 立在车上的蔺遥身着九卿官袍,手持赤色节杖,三重节旄在风中飘扬, 鼓吹乐队的雅乐声一路飘入州牧府邸的高台。
“……好大的排场。”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感慨了一句。
又忍不住低声道:“即便是奉天子诏令, 这位蔺太仆大张旗鼓入寿春,真的不怕有来无回吗?”
兰莳很浅地弯了弯唇。
宽袍大袖在风中翻飞,她拢着衣袖道:
“欺软怕硬而已, 你看他敢不敢拿着天子诏令去见尉迟朔?”
“谁是软谁是硬?”
阿靖忿忿不平地在后头比了个手刀。
“明的不行就暗的,等他一出扬州, 我带几个人偷偷把他们全都骟了……”
真是跟萧决身边那些莽夫混久了。
兰莳无奈地摁下她的手。
“这也不行?”
“当然不行。”
阿靖一脸遗憾:“之前在汝南还能追着他们砍,现在势力大了,怎么还没从前痛快呢?”
素舆上的玄袍男人眉宇间带着点不耐, 像是觉得这话十分愚蠢。
但一开口,不耐烦中又带着几分耐心, 并不因阿靖只是统领一曲两百人的小军侯, 就懒得搭理。
“想痛快就去做游侠,快意恩仇,打得过就上打不过就跑, 那个够痛快,政治是最不痛快的事, 要是这点面子功夫都装不下来,趁早逃去交州卖荔枝玩儿吧,打天下不是他们该干的。”
杨鸳和兰莳对视一眼。
总算知道少君的脾气是从哪儿继承的了。
另一边, 与父亲蔺玠脾气如出一辙的萧决,正与母亲和兄长一同迎接天子诏令。
手持节杖的蔺遥,远远便瞧见了萧家人的身影。
官袍庄重,压不住他眉宇间年轻稚嫩的轻慢之色,位高权重的少年九卿俯瞰众人,那双精明的眼弯成一个志得意满的笑。
“堂兄,伯母,别来无……”
“——豫州牧萧决,恭迎天子使节,愿陛下千秋万岁,长乐未央。”
望着车架前躬身见礼的高大身影,蔺遥唇边笑意一点点褪去。
“萧定谋,你好大的胆子,陛下已驳回你自请豫州牧的奏表,你怎敢……”
道中而立的男人并不理会,只缓步侧身,不疾不徐道:
“天使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,请下车入府宣诏。”
护送蔺遥的卫尉抬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。
这里离州牧府起码还有三四百丈远,在这儿下车,难道让太仆捧诏自己走进去吗?
卫尉蔑然出声:“到了府邸门前,蔺太仆自然会下车,闲杂人等都让开,休要挡了天子使……”
“还请,蔺太仆,下车入府。”
萧平晏冷肃嗓音响起。
他虎口紧握着环首刀的刀鞘,自下而上徐徐抬眼,满目戾色。
“蔺太仆——”
萧平晏又唤了一声,这一声,已是昭然若揭的杀意。
“请下车入府。”
话音落下,紧接着,长街之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叠声复诵。
“请蔺太仆下车入府!”
“请蔺太仆下车入府!”
……
一声接着一声,一浪接着一浪。
这一出声,蔺遥一众人才惊觉,这长街两侧巷道竟然列满了伏兵,一路绵延至州牧府门前。
领着数十骑甲兵的卫尉脸色顿时铁青。
他倏然看向为首的年轻男人,仿佛受了奇耻大辱。
这是天子使者的仪仗!
他不跪拜迎接也就罢了,还敢摆出这样的架势威吓他们!果真是狼子野心!
“君侯。”
少年昳丽冷冽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你自称周室之臣,今日迎接天子诏令,却列甲兵无数,你就是这样敬重封你为庐陵侯的天子吗?”
掌心懒懒搭着刀首,萧决姿态闲适,眼尾微弯,在剑拔弩张的长街上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痞气。
“这样是怎样?”
他唇边弧度越发狂妄,漆黑的眉却极具威慑力地压下。
“三千甲士相迎,这样的排场,难道配不上天子诏令的威仪吗?”
三千甲士——
那卫尉无言朝蔺遥的方向一瞥。
昔日在寿春,萧家也是凭着三千死士撬动了琅琊王的统治,血洗一众武将……想到这里,难免心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