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遥紧盯着萧决。
他知道,以萧太公的城府,不会允许萧决真的屠戮使者。
所以他才敢冒险前来。
他想过萧决会暴怒,会挥刀相向,口出狂言。
若真如此,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收回他的官职爵位,将萧家往乱臣贼子的名义上再推一步。
但没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。
见那持节少年缓缓下车,萧明达笑眼弯弯道:
“请吧……多年未见,子邈都长这么高了。”
比萧夫人还矮一寸的蔺遥顿时冷脸:
“我持天子所赐节杖,奉诏前来,还请萧夫人称呼我为蔺太仆。”
“好啊,蔺太仆请。”那样开朗旷达的语气,完全是在哄小孩子。
吃下了这个下马威,在看不见的地方,蔺遥简直快咬碎了后槽牙。
他的视线朝长街尽头的州牧府望去——
替萧家出谋划策之人,一定是她。
“少夫人之计果真奏效。”
杨鸳见那个手握朱节的少年一路步行入府,面含喜色道:
“我还担心,若是他坚持不下车,双方动起手来不好收场,没想到如此容易……随行还带了这么多珍宝。”
箱笼一件件入府,管家收下赐礼名册。
平日这些事都由杨鸳主持,如今蔺玠在,这位侍奉萧家多年的管家,下意识将名册呈递给他。
初春春寒料峭,蔺玠仍肩披大氅,唇色淡淡。
垂眸扫了两眼,他冷笑着扔回名册:
“没一样值钱的,就送这些东西打发人,不是河东裴氏往日手笔啊。”
“重建洛阳,恢复礼制,笼络重臣,裴长陵为了做这个大司马,耗资不止钜亿,可不得精打细算?”
兰莳嗓音凉薄道。
刚刚跟着萧决一行人跨进门槛,蔺遥便听见了这番对话。
略有不悦地望过来,视线却微微一定。
春意幽微,二月杏华始发,女郎雪衣如云水,身段袅袅地立在熏风里。
眼若秋月,唇似淡樱,冷冷淡淡地回眸一顾,乍如一丸冰珠冷不丁地贴上肌肤,令蔺遥浑身微颤,说不出的又烫又凉。
数月不见……她的气色似乎好了许多。
蔺遥没来由地冒出这个念头。
“原来是蔺太仆,”兰莳的视线上下一扫,笑意淡然,“蔺太仆换了身装束,倒是别有一番气度,不像从前那身青袍,如今穿上官袍,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。”
早在蔺玠来寿春后不久,闲聊之际,兰莳就听这位公爹提起过。
说蔺遥自打从汝南回去之后,不知为何将他所有青色衣袍都烧了,一件不留,府中上下都为之惊奇。
她说这话,本是想讥讽蔺遥,不料蔺遥听后,只是道:
“还有一年。”
兰莳微微偏头。
少年微抬下颌,蹙着眉强调:“还有一年,我就可以行冠礼了。”
……所以?
她都怀疑蔺遥是不是受的打击太大,精神失常,怎么说话都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。
走在前头的萧决侧头瞥了一眼,眸色飘忽不定。
蔺遥又看向兰莳身旁,坐在素舆上的病弱男人,皮笑肉不笑地问:
“大伯探亲至今,已有一月,难道真打算留在这里,抛下年迈的大母,一去不回了吗?恕小侄直言,如今我位列九卿,拜在大司马门下,就算大伯想要留在扬州,只怕萧家也未必能全盘信任你吧。”
大周以孝治天下,举孝廉入仕的官员都比旁人高一截。
一个人若被定性不孝,不仅永绝仕途,还会被士林不齿,宗族不容,蔺遥这话说得可谓尖刻。
然而——
蔺玠指尖叩了叩素舆的扶手,略不耐烦地看他一眼:
“我位同萧家主母,你觉得他们信不信我?”
他的确是该回雍州了,正因如此,蔺玠的心情才更差,说的话也就更难听。
蔺遥闻言脸色一白。
跟着他来的那些洛阳将官也是神色大骇。
位同……什么?
连一贯心胸开阔的萧夫人都略觉赧然,反倒是那些陇西部将挺直了背脊,虽不发一语,但炫耀之色溢于言表。
“——闭上你们的嘴,”蔺遥迅速扭头,恶狠狠低声警告,“今日之事敢泄露只言片语,尔等阖族子弟都别想升官了!”
众人喏喏应声。
萧决似笑非笑道:
“蔺太仆对萧家家事如此关心,怎么,也想赘到我们家来?”
深觉丢脸的蔺遥再不多言,脸色阴沉,闷头朝萧太公所在的正堂而去。
萧决落在后面,望着那个背影,他脸上笑意寸寸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