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萧决所言, 和逐渐稳定的南方局势相比,个岁末,函谷关以东的各州皆不太平。
首当其冲的便是尉迟朔。
赴亢父隘探查的轻骑, 和洛阳送军情的信使, 几乎一前一后赶来,中军大帐内的幕僚们一听,俱是神色大变。
“竖子敢尔!”
帅案一震, 身长八尺有余的尉迟朔霍然起身, 竟迁怒于送信的信使,引刀斩首,暴喝道:
“拔营回军, 援救洛阳!我定手刃裴家小儿,以解我心头之恨!”
帐中幕僚闻言纷纷劝阻。
“大司马不可!此时回援, 大军奔袭,必定疲弱,若裴军半路伏击, 如之奈何?”
此话一出,附和者众。
但又有谋士道:“现下洛阳城尚未攻破, 裴期精锐主力在函谷关折损上万, 我军全力一搏,胜算尤在!”
“还是先攻昌邑,稳定兖州, 之后再发兵洛阳,援救天子, 求稳为上,求稳为上啊。”
“汝这是误国之计!若是错失时机,真让裴期进了洛阳, 失了天子在手,你我等死而已!”
“汝才是贪功冒进!我等在兖州搜寻多日未见郁世子,倒叫萧决那位夫人抢先一步,摘了人头,来去自如,若萧决因此而心生轻慢,此时撤出兖州,鹰扬骑后脚便杀来,到时候洛阳未得,又失兖州,岂非灭顶之灾?”
“大司马休听他危言耸听——”
帐内吵吵嚷嚷,宛若闹市。
原来这尉迟朔幽州武将出身,自知谋略平平,便四处征召谋士,以补短板。
谋士一多,献计也多,总要个人决断,尉迟朔坐于帐中倾听半晌,却觉得人人说得都有道理。
数万人的生死胜败只在他一念之差,他此刻倒是举棋不定,全无方才怒斩信使的魄力了。
裴长陵,萧定谋。
这二子的年纪加起来尚不足他,今日却让他吃下这样一个暗亏。
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女流之辈。
谢霆的侄女,先帝甄贵嫔的外甥女,家世是败落了,但她身上终究还留着四世三公的丹阳谢氏的血。
据说郁修麾下两万水师葬身鱼腹,全因她的计谋。
这次郁修险些被青州兵救走,也是她亲自率兵追击,将其截杀于半途——
果真是英雄出少年。
帐外残阳如血,曾经五千骑兵便敢杀入洛阳的幽州武夫,在这一刻竟生出迟暮之感。
几日之后,尉迟朔的决断终于传到了汝南。
寝居内,茶水微沸,案头清供一支骨骼清奇的白梅,被窗扉送入的朔风一吹,满室馥郁梅香。
萧决回来时,兰莳穿着一身居家的碧色软缎,坐在案前,正替他写着自请豫州牧的表文。
“——真叫你猜中了,那尉迟朔果然没有回援洛阳,而是继续攻昌邑城,平定兖州各郡。”
单手解了身上的黑狐裘,丢给迎上来的玉鹊,萧决抖了抖发顶雪粒,先去炉火旁驱散身上寒气,这才往兰莳这边来。
斟了两盏茶,一盏搁在她手边,另一盏被萧决一饮而尽。
“下头的属官来报,昌邑城的街道旁似乎还筑了京观。”
京观源自春秋,将敌尸在道路两旁叠做小山,有时数千,有时上万,盖土夯实,若以人头封筑,更是壮观得令人悚然——这是为了夸耀战果,威慑残存敌人的做法。
兰莳笔下骤顿,望着袅袅热雾有些出神。
“琅琊王的家人呢?”
“夷灭三族,无一幸免。”
空盏落在案上,一声闷响,萧决眉眼冷峻道:
“琅琊王所封属官,也全数被屠,兖州之内,若闻反心,不辨真假,便满门下狱,还鼓励告发检举之风,一户逃走,十家连坐……如此,也难怪汳水为之不流了。”
“他这是怕兖州人口流失,征不够讨伐裴期的军队。”细眉渐渐蹙成一个厌恶的弧度。
妆台前散落着各式钗环脂膏,午后便要出发回寿春,玉鹊和沉鱼已开始收拾行囊。
萧决倚在一旁,顺手揭开漆盒,替她拣选出门要簪的珠花。
“昔日独霸北地,令鲜卑乌桓为之胆寒的猛将,终究也是老了,如此进退失据,看了都叫人觉得心酸。”
他那只提刀挽弓的手在妆奁里拨弄,闲适从容,不经意里带出几分把玩生死的威重。
兰莳掀起眼帘看他一眼。
“进退失据?若你为尉迟朔,你待如何?”
“自然是去洛阳博一把。”
他说得果决,一支玉钗在他指间从容转了一圈,唇角勾起。
“尉迟朔以为自己坐拥幽、冀、兖三州,掌十万兵马,就能高枕无忧了,岂不知他这些年屠戮士族,得罪了多少人,若失去天子这个筹码,徒剩暴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