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司农桓复再登王雍宅邸的这一日, 汝南大雪稍止,晴阳照着茫茫雪地,天地一片素净。
隆冬雪霁, 偶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。
书斋内, 茶炉已沸然多时,兰莳神色自若地替昔日的岳父奉了一盏茶,桓复却看也不看。
他扫了一眼挡在兰莳前面的锦书, 又越过二女, 看向她们身后的萧决和薛涉,还有上首不语的王雍。
桓复肃然面容扯出一丝讥笑:
“——谢女公子既有瞒天过海的胆量,又何惧直面于我?还要找这么多人替你保驾护航, 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?”
确实怕。
兰莳在心中如此回答。
方才见到她的第一眼,这位大司农是如何的怒目圆睁, 气得脸红脖子粗,兰莳还历历在目。
若非萧决伸腿绊了他一下,又半搀半拉地扶他回去坐好, 只怕这位大司农已经拔剑要砍人了。
“怎会,”兰莳态度温然, “我与桓大司农又不是第一日见, 大司农岂会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这话又将桓复刚平稳的情绪挑起三分。
他道:“如何不是第一日见?谢兰莳,谢霆的侄女,好啊, 日后我若在地府见了谢霆,头一件事就是告诉他, 我与他差点就结成亲家了,结的还是我女儿与他侄女!”
说罢又看向王雍。
“王公,您一心治学, 闭门注经,所造的学问足可令后世受益无穷,教出的学生也是不得了,如此滑天下之大稽,传出去亦是要名流千古的啊。”
“……”
兰莳及时地递来一盏茶,王雍瞥她一眼,沉默地接过饮下。
锦书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拍她,薛涉的声音从后面低低传来:
“你阿父说话真尖酸啊。”
眉尖一蹙,锦书的手肘猛地撞向薛涉的胸膛,薛涉霎时脸色骤变。
萧决在旁扫他一眼。
“如此不会说话,难怪你的同窗爱恨情仇都谈了一轮,你还在这儿兄弟呢。”
薛涉揉着心口,冷嗤道:“你会说话,所以你在这儿帮你夫人对付她的前岳父。”
“……”
不远处,兰莳等桓复说完,才徐徐道:
“是我蒙骗您在先,您如何怪罪都是应该的……”
桓复抬手打断:“不敢,如今萧家雄踞荆扬,豫州只怕不日也是囊中之物,岂敢对君侯夫人无礼?只是烦请夫人将小女归还,萧家财大势大,想必不缺一个女婢。”
兰莳静静注视片刻。
就在桓复以为她应该会松口之时,她微笑道:
“不还。”
桓复的脸瞬间涨红,霍然起身:“难道你还想让我女儿给你当一辈子的女婢吗!”
锦书往前膝行两步,挡在兰莳前头,满脸倔强之色。
“我愿意留在娘子身边,不管是做未婚妻、做女婢,都好过嫁人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萧决在后头看笑了。
她倒是情深义重,还敢当着他的面提什么未婚妻。
兰莳端然静坐,看着杯中浮着的茶梗道:
“恕我冒昧,不知桓大司农接回锦书之后,如何安置?”
桓复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:
“夫人自己倒是夫妻和睦,却蹉跎小女年华,至今尚未嫁人,如今倒问我如何安置?夫人是欺我桓家无人,可以任由你们欺辱吗?”
锦书细眉一拧,正要开口,却被兰莳挡下。
“可桓家不是的确无人了吗?桓大司农在洛阳并无实权,您的弟弟桓嵩已不再是荆州牧,桓家郎君更是没几个有出息的——”
书斋内静默片刻,桓复难以置信地瞧着她。
兰莳仍然微笑:“桓家不缺女儿,其他高门应该也不缺一个门当户对的夫人,但益州却缺一名负责蜀锦织造的锦官令,所以,她不能跟你走。”
“什么?”桓复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。
薛涉双手环臂,淡淡解释:
“统管织锦贸易供给皇室,谓之锦官,大司农掌管国库赋税,军费俸禄,应该不会不知道吧。益州已与萧家结盟,桓锦书是萧家派至益州的女官,下至桑田养蚕,上至外销商船,日后,都由桓锦书这个锦官令负责。”
这是萧决当日与他谈下的条件之一。
桓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看着眼前瘦弱却眸色倔强的女儿,昔日抱着她拨算盘的光景仿佛还在昨日。
他一直知道他的女儿有天赋。
可那又如何?
她的立身之处不在算盘的算珠之间。
他道:“益州与萧家共商蜀锦之利,为的只能是军资,薛萧两家父辈打拼基业不易,如此重任,交到你的手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