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书顿时面白如纸。
若是质疑她的能力,她有足够的底气反驳,但桓复用这样重的担子来压她,她却不敢坚定地回答说她可以。
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为官,没有人用这样的标准要求过她。
要做好一件事很难,做失败却很容易。
要让她担起益州和荆扬两州的军资,她怎么可能敢一口说自己担得起呢?
锦书下意识朝兰莳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然而这一次兰莳却若有所思,并未开口。
“——郁子慎在荆州不也说败就败,之前的荆州牧桓嵩不也说投降就投降?她做锦官令,难道锦官署就她一个人了,开什么玩笑,她放心我还不放心呢。”
薛涉轻嗤一声,又道:“何况桓大司农也太小瞧你女儿了,之前护送她去夷陵诈降那位水军都督,她比我还不怕死,区区一个锦官令,有什么担不起的?”
“好。”
桓复果断出声,指着薛涉道:
“既然薛公子如此信任,我就替小女先谢过了,若有疏漏之处,还请薛公子多担待。”
薛涉:“……”
兰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他倒是给钩子就咬,这位桓大司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。
桓复又看向锦书。
他素来不是什么慈父,即便是女儿,也从未和颜悦色过。
此刻父女二人面面相觑,沉默良久,他只说了一句:
“早知今日,当初你堂兄摔了你的算盘,便给你买一张新的了。”
锦书并未回答,只垂首拜了拜,聊作相送。
只是桓复转身之后,没眼色的薛涉低头瞧她,张扬隽秀的眉眼一扫:
“你哭什么?这么感动?诶,这算什么?你我荆州一趟,也算生死之交了,都是兄弟……”
锦书的眼泪霎时收了回去,一脸嫌恶地起身走了。
王雍瞧着她轻快的背影,思绪飘远,人如逝水不可追,他抚了抚衣袍下针脚细密的护膝,心中并无释然,唯有此生绵长的怅惘。
风雪已停,正是赶路之时。
临行前,桓复回头看向兰莳,这一眼似乎又回到旧日的桓宅,钟家的小郎君上门提亲的那一日。
桓复道:“我的儿子皆不争气,第一眼见到你时,便羡慕你阿父,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儿子,没想到,大名鼎鼎的钟馥竟是个女郎。”
他语气难辨深意,兰莳神色静若深水。
“让大司农失望了。”
桓复蓦然笑了:“失望?失望倒的确是失望,却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他行事不羁,随心所欲,颇有名士之风,前一刻还对她不阴不阳,此刻又似乎目含赞许。
“洛阳尚有许多忠臣志士,正需一个有名望有才识的年轻领袖,谢女公子,倘若你愿意做回钟馥,仍可以回洛阳一展才华,封侯拜相,怎么样?考虑考虑,随我一道匡扶周室如何?”
兰莳怔了一下。
一旁的萧决终于按捺不住上前。
他眼神警告:“桓大司农,我看上去像是耳聋眼瞎吗?”
桓复翻身上马,笑意更深:“你虽不耳聋眼瞎,但也时日无多,小子,洛阳风云际变,有人将要捷足先登,你拍马难及,倒不如放你夫人一条生路——”
萧决和兰莳同时心头一凛。
他说的是裴期。
马蹄踏着碎雪而去,冬月至,豫州落几场大雪,天下又添了几场战事。
郁修失荆州,对各方雄主而言都是一个信号——
琅琊国已不再是昔日雄踞中原的强敌,兖、豫、徐三州之地如一张大饼,只待群雄瓜分。
尉迟朔在冀州早已伏兵多时,当即举兵五万,攻打兖州。
在兖州昌邑养病的琅琊王闻讯大怒。
此时的他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一身簇新银甲,盔甲挂在房中,久不见血失了光彩,琅琊王命人好好打点,决定亲自披挂上阵。
只是他忘了,盔甲上的锈斑肉眼可见,人若生锈,在战场上发现时就已经太晚。
——两军鏖战三日,战况焦灼之时,琅琊王因风疾发作,猝然昏仆,不能理事,跟随他的七万兵马困于黎阳。
与一年前的交锋何其相似。
只是这一次,再没有萧家人神兵天降,前来相救。
十日后,琅琊王死在一处寒庐内。
他虽为周室子弟,却家境贫寒,据说临死前望着檐上茅草,说的一句话是“人生西山日,富贵草上霜”,就此再无气息。
七万大军伤亡惨重,四散而逃。
尉迟朔的兵马朝昌邑城奔去,琅琊国的寿数确如草上霜花,即将一呵即散了。
冬日天光朦胧,卯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