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 萧决感觉到她的耳珠滚烫起来。
下一刻,拥着他的双臂骤然一松,萧决被兰莳不轻不重地推开, 他神色微讶。
“什么话?不知道, 没说过。”兰莳若无其事。
沉重厚实的黑狐裘压在她肩上,愈发衬得那张脸雪白小巧,清绝堪怜。
萧决长眉轻挑, 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。
“是吗?”萧决状似认真地想了想, “有的人好像说,她的夫君是兵仙再世,还说, 就算会败,也要随她夫君穷途末路……”
兰莳霍然起身,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紧了披风领口。
“我吃饱了,先去帐内洗漱,披风借我穿, 反正你也皮糙肉厚不怕冻。”
雪夜风急,她脚步匆匆, 软缎擦着萧决的面颊而过, 夹杂着微凉的淡香。
萧决望着她的背影,兀自笑了笑,低头一看, 才发现巴掌大的一只乳鸽她都没吃完。
这胃口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?
“少君。”韩摧快步而来,拱手道。
掰下鸽腿, 萧决一边啃着剩下的肉,一边道:
“城中如何?”
韩摧答:“方才许使君遣人来报,中郎将杨绥率五千兵马投诚, 现下已收缴了军资甲仗,等候少君重新编制。另外,城中仓廪、武库,已派兵把守,许使君派来的主簿说,明早少君入城前,应该能清点好户籍账册呈上。”
萧决微微颔首:“谢家总算还有个可用的人。”
韩摧抬眸瞧了一眼,心下了然。
若非谢家二房四房那两个郎君实在不堪大用,只怕少君早就抬举他们出仕,担任要职了。
有了掌实权的娘家人,少夫人再插手军政之事,便可少去许多阻碍。
萧决又问:“那——赵虎的下落呢?”
赵虎正是他派去追查裴期的游侠。
之前也是赵虎暗中探明,裴期这趟汝南之行是为了找一个人,只是具体在找谁,赵虎尚未能查明,便销声匿迹。
前日许演设宴,裴期旁敲侧击,也是为了试探赵虎所知多少,有没有将他知道的事告诉萧决。
这个秘密必定极为关键。
所以萧决解决了夏侯隋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回去告知许纯,务必要找到赵虎的下落。
“找到了,”韩摧神色肃然,“只是……被人断去了一臂,医师尽力救治,中途倒是醒了一次,让人带话给少君,说——他们找的是一个宦官。”
听到断臂,萧决眉间已积起戾气深深,听到最后,胸膛里的心脏更是往下猛地一坠。
萧决问:“那个宦官呢?”
韩摧道:“不知,许使君说找到赵虎的时候,只有他一个人。”
沉默片刻,萧决道:“让许纯召集汝南名医,务必保住赵虎的性命,再赐黄金二十斤,缯帛百匹给他夫人——另外,你护卫不力,令少夫人险些被贼人掳走,本该重罚,少夫人替你求情,自去领二十军棍吧。”
才二十,额头冒汗的韩摧暗暗松了口气。
他不知这是萧决故意替兰莳施恩,只心中油然而生感激之情,躬身退下了。
四周静了下来,萧决望着火堆凝思。
宦官?
裴期费尽心思,找一个宦官做什么?
萧决立刻回想起之前琅琊王从洛阳打探回来的消息。
——如今洛阳宫内的天子,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。
倘若裴期能找到真皇子呢?
当初长安兵乱,洛阳朝廷自称他们带着皇子,乔装打扮,赶在李胜入宫前逃出了长安城。
而李胜也从未对天下宣告,他杀了太子郁缙。
或许小太子被宦官秘密救下,藏匿某处,而裴期又发现了蛛丝马迹,一路追查至此。
那裴期此时走颍川,发兵洛阳,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尉迟朔一介豪族武夫,尚能借假天子作威作福。
河东裴氏出身的裴期,如果手握真正的周室血脉,只会做得比他更好。
……不能留。
无论真假,这个皇子,绝不能留。
风雪落在萧决的肩上,一片一片,压得他眸色漆黑。
陇西萧氏没有河东裴氏在官场中的人脉,注定走不了裴期这条路。
萧家的问鼎之路,只能踩着周室血脉的枯骨而过。
他不畏屠戮,不惧背负这些血债。
没有彻底的颠覆血洗,如何剜去这片土地上旧王朝带来的痼疾沉疴,又如何让苦海煎熬的神州重获新生?
一双鹰目在黑夜中远眺。
雄山巨川伏于雪夜,山河破碎而壮丽。
万籁俱寂的夜晚,只有风声呼啸不歇,却比人声鼎沸时更易听清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