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朝牙旗一望:“今夜西北风,乃老天助我,扬帆——!”
江风瞬间鼓满船帆,作为先锋的艨艟齐头并进,在月华如练的江面,如乘银龙而发,军势何等骇人。
连自幼随父兄操练水师的陆惟,见此情形也心下一紧。
陆惟:“敌军顺风顺水而下,不费吹灰之力,士气高昂,我等一路逆水行船,已耗费许多体力,若少夫人计谋有误,恐有大祸,萧将军,不然还是改换阵型,免得此计不成,我军全军覆没……”
凉州的兵马不识水性,只知绝对的服从。
萧平晏遥望江上声势浩大的战船,任凭脚下船只如何在江水中震荡,他目光仍巍然不动。
“此战主帅为我与阿决兄弟二人,他既认定少夫人为军师,便没有临阵不行军师之计的道理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我萧家上下一心,同生同死,绝不自相矛盾——起盾!”
陆惟唇角微抽,他又不是萧家人,自然惜命……算了,那位少夫人倒也的确有些本事,但愿此计果真奏效吧。
战鼓震天,江风大作,四下波涛翻涌。
东方穆见扬州船上将士不准备迎战,反而举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铁盾。
再仔细一瞧,他们不仅没有扬帆撤离的准备,还船棹不停,排成一列长阵,继续朝他们压来。
东方穆道:“不好,世子,这一排斗舰艨艟极不寻常,船头覆有重甲突刺,我军全速,照这样下去,只怕有毁船的风险!”
刺骨江风刮着面皮而过。
郁修凝眸远眺,眸色在夜色里沉浮。
“事已至此,难道因为要毁几艘船就要撤军吗?”郁修当机立断,“队形不改,备火箭,等前锋撞上乱他们的盾阵,即刻发箭!哪一队能谁能烧得敌船,赏百金,封千户!”
此令传开,前锋莫不舍身忘死。
紫袍如翅羽在疾风中翻腾。
郁修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盾阵,心中忽而笼上一股浓重的不安。
这不是寻常的水师阵型。
萧平晏也绝不擅长水战。
是谁在发号施令?是谁在与他对阵?
一股猛浪打在船头,激起江水点点,泼溅在郁修的脸上,令他骤然打了个激灵。
“……不对。”
郁修瞳仁蓦然一缩,回头喝令:
“收帆!撤军!”
两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,连一旁的东方穆也为之一惊,刚要询问,忽而听前方猛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轰响!
“船破了!船破了!”
是前方先锋传来的声音!
这一声绝非个例,在郁修方才的命令之下,有斗舰艨艟接二连三撞上扬州战船。
本欲震动敌船,令船上举盾的军士阵型大乱,却不料他们自己的船却如陈朽腐木,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脆裂声,霍然炸开了一个个大洞!
刺骨的江水从洞口蜂拥倒灌。
一个浪头打来,一艘艘战船被江水顷刻吞没。
战船上满载的战具、牙旗、还有成千上百的将士,全数坠入水中,有人拼了命地往敌船上爬,又被弩窗矛穴里射出的箭矢击落入水。
后方飞射来的火箭全被铁盾挡下。
艨艟上将士也无心射箭,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船有问题,何来战意,纷纷调转船头,往上游猛划!
为时太晚。
今夜他们顺江而下,又乘西北风,即便收了帆,扬州水师亦在加速行驶,两方水师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!
船队大乱,满江呼救哀嚎声不绝,郁修紧紧握着船舷,几乎肝胆俱裂!
谢兰莳!
是她!
她不在沛郡,不在下邳,她在汝南!一定是她做了手脚,才会有今日惨案!
“世子——!世子——!!”
楼船上的幕僚们纷纷上前搀扶拖拽,要将郁修拉回船舱。
东方穆痛心疾首之感不比郁修少,但琅琊王病重,琅琊国的重任落于世子一人肩上,他必须强打精神,对郁修道:
“世子莫急!夷陵尚有荆州的五万水师,两千战船,先退回夷陵,重新整军,再战不迟!”
“荆州六郡在手,胜负未定,还请世子即刻发令,稳定军心!”
郁修头颅如遭重击,耳畔嗡鸣,血液倒涌,整个人只觉头重脚轻,荒唐之余竟忍不住发笑。
他竟然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。
在萧决和裴期之前。
在谢兰莳尚未做回谢兰莳的时候。
她不是他的妻子,她是裴期口中的王佐之才,是他们之中最聪慧最冷静的那个谋士。
萧平晏看着敌阵后方的楼船徐徐掉头。
往昔臣服于琅琊国麾下的屈辱浮上眼前,无数次生死一线,无数次命悬刀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