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夫人放下杯盏,秀致沉静的眉眼没有一丝笑影,蹙着眉,像个不苟言笑的儒生。
许演常在背后同朋友说,他回家如回官署,他是很不喜这个夫人的,连带着她说话,许演也总爱与她对着干。
楚夫人道:“人家的刀都快架在我们的脖颈上了,尔等还浑然不知,实在叫人笑话。”
在场的女眷们息了声音,面露茫然之色。
“夫人此话何意?”
楚夫人看着缓步走近的女郎,沉声道:
“盛娘子和她所携的蜀锦,都是甄夫人潜入汝南打探军情的一个幌子,一匹蜀锦要织两个月,这张网她只织了半月,网的是驻守在汝南的重臣家眷——你不是什么无极甄氏的寡妇,你是庐陵侯萧决的夫人,谢竹筠的堂姐,今夜,你想将我们一网打尽,我可有说错?”
在她如疾风骤雨的质问声中,兰莳手握竹尺,随手轻击案上的五弦筑。
兰莳道:“夫人聪慧,若你夫君早将你的劝诫听了进去,而不是等到蔺遥开口,才急急忙忙筹谋,我今夜未必有此机会。”
被她说到隐痛处,楚夫人抿了抿唇。
座上众女眷慌乱起身。
楚夫人道:“如今也不晚,平舆城内两千守备军,城外汝阳、朗陵、葛陵三地共有两万重兵,里外合围,你与你夫婿就如瓮中之鳖,已插翅难飞!或许此刻,那位庐陵侯已经身首异处,气绝于今夜了。”
听了楚夫人这话,女眷们的脸色才稍稍回转几分。
唯有刘夫人仍脸色惨白。
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盛婋走向对面的雪衣女郎,脑中瞬时掠过这半月以来的种种。
最终定格在了那批被送往船屯的木材上。
若这位甄夫人真的图谋不轨,那些木材,那些送往荆州的战船——
坐于案前的雪衣女郎并不答话,只垂眸击筑。
乐声悲亢,这是昔日高渐离击筑送别的《易水歌》。
曲中有凄凄寒江,天地苍茫,船帆随铮铮筑音,在江风中烈烈鼓起。
各色牙旗一扬,筑音忽而化作了战鼓声,原来是汝水汇入了荆州水路中。
是日立冬,月明星稀。
荆水之上,江陵水寨内各船分门而出,哨船先发,满载战具将士的斗舰、艨艟紧随其后。
不过半个时辰,船队已在茫茫江面列队铺开,载着三万大军顺流而下。
郁修立在后方压阵的楼船前。
月照银甲,寒气满身,他眉宇之间却散尽往日冷沉之气,难得有了几分平生罕见的豪迈激昂之气。
东方穆从船舱而出。
思来想去,他仍忍不住向郁修进言:
“世子,今日萧平晏骤然发兵,恐有计谋,何不等我军与屯驻在夷陵的水师于百里洲汇合,届时整军再发,七万水师,五千战船,焉有不破萧贼之理?”
郁修抬手打断:“迟则生变,吴郡陆氏的陆惟本就善用水军,他们越逼近江陵,登岸的可能就越大,真让萧平晏上了岸,水师再多,又有何用?”
萧家军陆战之强悍,东方穆也有目共睹,一时也觉得世子的顾虑有些道理。
“如今桓嵩已经交印,荆州六郡皆在我手,调兵遣将亦不是难事,即便前锋未能夺旗斩将,也可随时发令夷陵支援,有何可惧。”
郁修两眼放向远处的江天一线,眉宇隐有几分狷狂。
听了这番话,东方穆心中略有讶然地偏头望去。
不知为何,或许是经历了这几场荆州战事的洗练,他总觉得世子似乎颇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味。
他哪里知晓郁修在梦中的所见所闻?
郁修扶着船舷的手微微收拢,眼中聚起深深浅浅的恨意。
他至今仍不知那个梦究竟是某种预兆,还是他思虑太多的臆想。
但恨是真的。
恨萧决所向披靡让他家业散尽,更恨裴期趁火打劫让他蒙受奇耻大辱!
梦里的他佯作平静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份刻骨耻辱如何在日夜溃烂。
他以为只要赢了萧决便可忘却那份耻辱,像个狂躁暴烈的赌徒,拼了命,倾其所有,也要打赢那一仗。
直至临死前才终于无法欺骗自己。
长安九年桃李春风,同枕八年至亲夫妻,死亡冲刷了那些晦涩沉郁的偏执、贪欲、妒忌、野心,临死前唯一想要抓住的,竟只有那个最初的、泛着朦胧桃花色的侧影。
这一生金戈铁马帝业宏图,他走错了路,舍错了人。
他要彻底抹掉那份耻辱。
他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结发之妻。
“——世子,前方隐隐有帆影,恐怕正是萧家水军至!”
哨船来报,郁修神思回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