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垂西楼, 平舆城内万家灯火如昼。
这里是城中最高的小楼,兰莳站在此处,远眺而去, 月下汝水如一条银带, 正静静朝荆州江河奔涌而去。
兰莳想,就是今晚了。
桓嵩已召南郡、武陵、零陵、桂阳四郡太守,备好印绶户籍, 准备将这四郡之地、五万水师, 全数向琅琊国奉上。
萧平晏他们自然不能等到那时。
按萧决收到的线报,今晚,萧平晏和陆惟就会率扬州三万水军出寨, 自夏口逆流而上,抢滩江陵。
不守江陵, 无以复襄阳,不守江陵,无以图巴蜀。
整个荆州江防, 江汉平原,其枢纽正在江陵。
尽管桓嵩已经归降, 但郁修尚未来得及进驻布防, 只要能夺下江陵,萧家就还有反攻荆州各郡的可能。
今晚就是萧平晏他们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机会。
夜风微凉, 披风滚边的狐狸毛拂过颈侧。
兰莳眸色寂寂,不期然地想起昔年捧起那枚南郡太守印时的心情。
以她的年纪, 出仕本该从郎官做起。
但姨母甄贵嫔顶着压力,也因天下动荡,朝中无能臣可用的缘故, 硬生生替她向天子请来了南郡太守的官衔。
——好孩子,害怕吗?
那只柔软温暖的手摩挲着她的脸。
暗室内,兰莳枕在姨母怀中,被她身上那股与母亲相仿的馨香萦绕。
——从前是姨母庇护兰莳,今后就要兰莳来庇护姨母了。
——别怪姨母,做女郎没什么好的,困在笼子里以色侍人的燕雀而已,我们兰莳,要做就做天上的鸿鹄,鸣于九皋的白鹤,不要回头去看后宅的那方天地,不要动情,不要天真,不要软弱。
——从今日起,你要像个郎君一样去杀戮,征伐,摧毁那些阻拦你的势力,保护姨母,保护你的徽音妹妹,兰莳,你可以做到吗?
那时的兰莳倚在姨母怀中轻轻应声,却垂眸敛下了心中的异议。
她知道姨母想借她之手攫取权势。
这无可厚非。
居于深宫的权贵只想要权力的美妙,他们自己未必敢杀一条狗,却要手下的人提刀去杀无辜的万千黎庶。
兰莳不愿屠戮什么,摧毁什么。
十数年苦读,她写了那么多屯田治水,筑城安民的策论,每个字都呕心沥血,她不愿那些字只成了她声名的点缀,最后在书简上一点点朽烂。
她想做安定一方百姓的太守,而不是穷兵黩武的霸主。
但她的意愿在这乱世何其渺小。
当初不肯做的抉择,不肯杀的人,今日终于还是由不得她了。
“……听闻江陵以西的百里洲上盛产橘柚,若世子此番能攻下荆州,今岁橘成,来年正月便有吃不完的橘柚了。”
身后传来女眷们闲话家常的谈话声。
“也不知这一战又要多久才定。”
“我婆母今日还念叨,早知今年冬日来得这么早,出征前就该替他儿多准备几双厚袜,几条头巾。”
“听说荆州落雪即化,想来就算下雪,他们打仗一身甲胄,也冻不着的。”
今日在这楼阁之内的,尽是郁修麾下文官武将的家眷。
她们并不知今夜汝南郡内,将发生何等巨变。
但身为汝南太守许演的夫人,楚夫人却心知肚明。
她凝眸注视着栏杆边的雪衣女郎。
自从当日在王雍府上的宴会见到她,楚夫人便对此女颇为在意。
并不因她的美貌,而是她与旁人迥然不同的气度举止。
尽管她看上去身体孱弱,对旁人的指点议论从来不置一词,可以说得上逆来顺受。
但这段时日,楚夫人冷眼看着她与刘夫人往来密切,私交频频,对这位甄夫人可谓心存十二分戒备。
然而许演并未将她的提醒放在心上。
在许演眼中,一羸弱妇人而已,即便别有用心,也只是在妇人堆里打转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
也就是今日。
许演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什么,临行前,得知甄夫人出门,许演命她带着府内亲卫去寻甄夫人,一旦擒获此女,格杀勿论。
闲谈声中,楚夫人忽而开口:“今夜甄夫人盛情相邀,还未敬夫人一杯。”
兰莳的视线移向她。
“楚夫人说什么呢,请我们的不是盛娘子吗?”
一旁的刘夫人笑盈盈道:
“要我说,这盛娘子果真会做生意,咱们买了几匹新缎,她便设宴相请,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,但这顿饭吃着就是叫人舒坦,难怪盛娘子来平舆不久,就能盘下一间帛肆。”
众女眷言笑晏晏,纷纷与盛婋笑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