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一时陷入沉默。
蔺遥一席话, 正中今日谈判的要害,倘若琅琊王父子二人真能狠下这个心,则扬州所握的人质就成了废棋。
萧平晏看向东方穆, 忍不住沉声质问:
“琅琊王也算当世豪杰人物, 为了区区两郡之地,就舍弃一路同甘共苦的妻子,不怕天下人嗤笑, 臣属们鄙夷吗?”
端坐席间的东方穆面含微笑。
“此言差矣, 这两郡乃我琅琊国的将士搏命打下,要是随随便便双手奉上,这才是令臣子们心寒。”
语调一转, 他又道:“不过,舍弃家眷这样的话, 我们从未说过,那只是蔺公子一家之言而已,他是他, 我们是我们,萧将军莫要混淆。”
——卑鄙。
扬州众人面露愤慨之色。
东方穆今日邀这个蔺遥来此, 不就是为了让他做琅琊国的另一条喉舌吗?
那些过于尖锐, 冷血的话,他们不便说,就让蔺遥说。
蔺遥若说得太过, 招致杀身之祸,琅琊国的人又会跳出来保他。
这二人一攻一守, 逞尽口舌之利,简直卑鄙至极!
蔺遥眼尾弯弯:“没错,方才所言, 不过是晚辈以小人之心揣度而已,萧使君是聪明人,今日谈和,本该扬州得利,琅琊国得人,皆大欢喜才是,何至于损人不利己呢?”
望着那道冷翠色的身影,兰莳笑了笑。
她温声道:“——损人不利己的聪明人,此刻不就在帐中吗?”
和蔺遥张扬轻狂的语气相比,这道声音平静柔和,如闻雅乐。
帐内所有人皆朝兰莳投来目光。
萧太公身旁的亲信,九江太守阎信,对兰莳的开口有些意外。
想要阻拦,却见萧太公稳坐上首,她身旁的少君亦目光如炬,并不打断,纵容之意不言而喻。
于是其他扬州众臣也没有擅动,只是又惊又奇地瞧着这位语出惊人的少君夫人。
神色间,还隐隐有几分期待。
对面有人出声:“这位夫人,在座谋臣武将,皆为重臣,似乎轮不到你一介后宅女流置喙吧?”
东方穆瞥了他一眼,眼皮微跳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兰莳颇为赞同地颔首,“妾长居后宅,平日只识裙钗脂粉,不知政事,和身旁这些扬州的文武能臣相比,实在是目光短浅。”
那人露出几分轻慢之色,嘴上却和缓几分:
“夫人过谦,我也只是就事论事,这里的确不是妇人高谈之地……”
“没办法,既是妇人,难免有些妇人之仁,今日在此看着琅琊国诸位臣属费尽唇舌,为他人做嫁衣裳,妾于心何忍?”
此话一出,对面众人神色俱警惕几分。
东方穆问:“谢夫人,何出此言?”
兰莳笑道:“东方先生,远交近攻虽为良策,但还有句话,叫养虎为患。”
“说得没错,”蔺遥眼中流露出轻慢冷傲的意味,“琅琊国对萧家,不就是养虎为患吗?”
琅琊国的臣子们面色不虞,心下对此十分赞同。
兰莳不为所动,只道:
“蔺公子自己若有办法与他伯父相抗,不会等到今日才出手,这次能夺权,想必是东方先生费心替他谋划,还出了不少力气,如此大费周折,看得出,对萧家的确是愤恨难平了。”
她说着弯起了唇,但东方穆面上却并无丝毫笑意。
“可东方先生细想想,一个萧家而已,就算得到了扬州,难道就能立刻挥师北上,成为琅琊国的心腹大患吗?”
“祁连山的马场,凉州的名酒香料,进的是谁的口袋?真正毫不费力,便如虎添翼的人是谁?”
兰莳的目光落在蔺遥身上。
她道:“河东蔺氏,原本应该是分头下注,一边默许长房替陇西萧氏料理家产,支援他们,一边派二房嫡孙投奔裴期麾下……”
“错了,”萧决噙着笑,目视蔺遥,“他父亲是庶出,他也是庶出,哪儿来的嫡孙?”
蔺遥脸色骤变,一双凤目愈发毒辣:“那也轮不到你一个改了姓的赘户之子做蔺家的嫡长孙!”
听了这话,兰莳眉尖微蹙。
但又很快松开,继续道:
“蔺公子对萧家如此厌恶,得了蔺家大权,必会全力支持自己的主公,裴期如虎添翼,届时东出函谷,占据洛阳,凉州铁骑将直奔你们的豫州,到那时,东方先生再回想今日,可会有悔?”
说到此处,东方穆这才变了神色。
真是被萧家之仇冲昏了头脑。
她说得没错,萧家虽是近敌,但眼下毕竟实力有限。
裴期已据雍凉之地,拜司隶校尉,若再得充足的战马、财帛,这才是一旦起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