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一场细雨, 打得残荷浮沉,雨铃摇曳,扬州城中的寒意又浓几分。
入了秋, 兰莳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。
“……好冷。”
玉鹊刚一卷起帘帐, 就听榻上的女郎喃喃一声,迷迷糊糊地将锦被拥紧,只露出半张阖紧双目的雪白脸庞。
玉鹊第一反应便是去摸兰莳的额头。
还好, 只是畏寒而已, 并未像前两年那样,一入秋就先大病一场。
“那少夫人稍等,我让人去备个炭盆, 很快就好。”说着将旁边虚掩的窗也关上了。
兰莳抬了抬眼皮,往身旁早已空了的位置瞥去一眼。
春夏之时嫌他体热, 如今看来,体热也有体热的好处,至少能够暖床。
锦书入内时, 兰莳已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内室被炭火烘烤得暖意袭人,对于寻常人而言其实有些闷热, 但对兰莳来说只是刚好。
兰莳瞥了一眼:“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“从汝南送去谢宅的书信, 主君没打开,今早托人送来,说这信是给少夫人的。”
锦书呈上一只圆箧笥, 开口处有封泥。
兰莳细细一观,封泥上赫然印着“王雍私印”四个字。
果然还是来了。
当初将琅琊王调离扬州, 她遣人送出《尚书》注书,设下圈套,让王雍误以为钟馥如今是琅琊王的谋士。
而现在, 萧家起事,琅琊王丢了扬州。
这二人在汝南碰面对质,必然会明白这其中是谁在设计他们。
兰莳拆开箧笥,里面装着一条丝帛,上面墨字飘逸,是熟悉的字迹。
【君子立身,当守正道,汝自恃才高,隐姓饰貌,蒙蔽师长,一死一生,欺瞒四海,吾大失所望,念昔日七载授业之情,汝南文会前,容汝一辨,若无说辞,你我师徒,此后再不复见。】
再不复见。
兰莳望着那四个字,墨瞳寂然,久久无话。
锦书见她神色不对,问道:“王老先生说了什么?”
放下丝帛,兰莳淡声答:“他要我去汝南见他。”
“什么?”锦书愕然,“汝南在豫州境内,那是琅琊王的地盘,你岂能冒险去汝南?何况这封信能寄到谢家,想必郁修已经将你的身份告知王雍,万一伺机设下埋伏……”
墨发顺着清瘦肩颈散落,兰莳披着一件居家的锦袍,唇色浅淡,眼中却有毅然之色。
“老师本不愿涉足争端,因我之故,才打破原则,见了琅琊王一面,今日换做老师相邀,我又岂能回绝?”
“可是——”
锦书低目扫过那张丝帛,有些不忍。
可是,她视王雍为师,如今的王雍,还视她为弟子吗?
尚在闺中之时,锦书便听过王雍的大名。
当今文坛分今文、古文两派,表面上学术之争,实际上是官学正统之争。
——只要让自家精专的经学成为正统,掌握唯一阐释权,便能把持选官的标准,将天下读书人的仕途握在手里。
于是双方互相攻讦,划分阵营。
什么孔孟周公,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这一派才是正统,我的注书才是圣人原意。
这滩浑水之中,王雍是一股清流。
他兼修古今经学,对功名利禄皆无所求,一心著作,每当两派相斗,只要请出王雍,就没有他辨不倒的名士。
若有朝一日,王雍真能贯通群经,统一今文古文两派,必将留名千古,功德无量。
不过,锦书不是那些瞻仰王雍的士人。
什么了不得的注书,治学,对她而言都是空话。
她只知道,这个人才华冠世,教出了那么多学生,却不允许家中女眷读经史文章,连字都不必识几个。
就连他唯一的女儿,哪怕只是去太学送些饮食,王雍都不赞同。
天底下何以有这样矛盾的人?
收回思绪,锦书见兰莳心意已定,也没再多言。
兰莳却忽而开口:
“其实,即便老师不给我写这封信,我也迟早会去见他。”
她看着丝帛上的墨字。
“不知道老师得知此事时,是什么表情?应该会很生气吧,他当然会生气了,对自己的女儿都严防死守,却没想到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,竟然也是女儿身,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,更让他丢脸的事吗?”
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诮。
锦书略有错愕,抬眼望去,她唇角噙笑,那双眼却如雾如露,泛着潮气,但一眨眼,又恢复如常了。
兰莳决心要去一趟汝南,这是君子之约。
但君子不是傻子,就这么孤身前往,与自己送死无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