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莳得到消息的时辰稍晚, 赶到萧太公寝居外时,身着华贵锦袍的玉冠世子刚从内室退出来。
萧夫人面色如常,看不出喜怒, 只客气地送他出门。
“站住——世子在此, 何人冲撞。”
郁修的近卫拦住了兰莳的去路。
萧夫人循声回头,见到是兰莳,她眉尖稍蹙了一下。
廊下竹帘轻摇, 风里有白茉莉的芬芳, 郁修看着不远处那道白裙蹁跹的身影,弯了弯唇角。
“原来是谢夫人。”
近卫闻言立刻收手放行。
兰莳凝眸上前,向萧夫人见了礼。
萧夫人不动声色将她拉至身后。
她道:“琅琊王殿下不在扬州, 想必世子还有诸多么务要处置,妾就不久留世子了。”
眼前人却未动。
“萧夫人留步, 你还要侍奉君侯的汤药,就不耽搁萧夫人了,”日光映得廊下明亮, 郁修却恰好站在柱子的阴影处,一双幽黑瞳仁望向她, “我与谢夫人是旧识, 那就劳谢夫人相送了。”
……琅琊王和萧决一走,心思已是半点不藏了。
兰莳上前半步,萧夫人欲拦, 却被兰莳轻轻握了握手背移开。
“世子请。”
此地原先是扬州巨富羊晋元的私宅,修得层台累榭, 飞阁相连,竹松兰芷满阶。
两人从开满芙蕖的桥上经过。
郁修忽而冷笑一声。
兰莳颇觉莫名其妙,旋即才想到, 当日他赴婚宴大闹一场,被萧决和顾巍二人赶出萧宅时,走的似乎也是这条道。
不过三个月,失踪的失踪,被罢官的被罢官,物是人非,如今大权在握的人是他。
“小人得志,不过如此。”兰莳冷冷道。
跟着郁修的谋士听得猛然抬头,对上的却是一双阴冷森然的眼。
他忙把脑袋一低,恨不得能崴个脚,栽进这池水里算了。
等年轻谋士走远了,郁修收回视线:
“我若真做了小人,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待在萧家?我父亲还会被你哄骗出扬州?”
他嘴角一扬,眼中蓄满了浓厚的讥诮。
“你为了替萧家扫平道路,不惜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老师,你倒是真不怕死,你明知道,老师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谈经论史的女郎。”
仲夏炎炎,兰莳行走于芙蕖桥上,纤背笔直,双目只平视前方而行。
岸边的棠树早已凋零,那个曾经趴在缀满棠花的窗边,垫着脚偷偷听学的女郎,也已经难觅芳踪。
她道:“知道,那又如何?”
郁修道:“老师不乐为吏,唯好经学,屡拒征辟,我和裴长陵都请不动老师,但他若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是个女儿身,你猜他会不会一气之下,出山助我父亲?”
“哦?你父亲不是已经去汝南了吗?你现在就可以去信告知,但试无妨。”
语调冷淡得如十二月的霜雪。
郁修瞥向她侧脸。
她的性子真是数年如一日,清高自持,旷达生死,生得玉雕雪琢般秀丽,骨头却跟铁打的一样硬。
“你与萧决也这般说话吗?”
明知道不该问,然而郁修看向她吐出锋利言辞的唇瓣上,仍然鬼使神差地道:
“你二人平日里都聊些什么?他那种言辞粗鄙的武夫,你与他应当无话可说吧。”
兰莳几乎发笑。
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见到萧太公的状况,所以心中疑心尽消,他竟有空打听这种事。
像是被她眼中那种轻蔑之意刺痛。
郁修又道:“你不必再等,萧家派出去的人寻不到萧决,那日寿春暴雨,薛涉与萧决双双身陨,陷进泥石流里尸骨无存,有薛涉的部下亲眼为证——此刻,益州的人已经去找萧平晏扯皮了。”
兰莳蓦然停下脚步。
见她终于有所触动,郁修缓缓回身。
“萧决与你毫无情分,但薛春阳死了,对你来说是一件如此值得高兴的事吗?”她轻声问。
郁修并不确定萧决和薛涉是否真的身陨,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这二人的尸首。
但听兰莳如此问起,他仍然道:
“我当然高兴,我恨死他了。”
他双眸冷若寒冰。
“我派了那么多人与他会盟、和谈,给了他多少机会,只要他奉上益州,我们家的公府永远有他一席之地,益州的老臣也可酌情另置别地。”
“薛涉把我的话当耳旁风,他认为我父亲心胸狭隘无英雄气,不愿俯首称臣,你要我跟他讲情分,他跟我讲情分吗?他自己把刀塞在我手里,将脖颈往我的刀上撞,我若再不杀他,也不必与我父征伐天下,卸甲去做个农夫算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