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阑人静, 夏虫低鸣于花木丛内,今夜乌云遮月,重重院落都笼在夜色下, 掩去无数筹谋算计。
“车马备好了吗?”
萧决的声音忽而出现, 惊了卫骁一跳。
他忙起身:“都打点好了,城门禁卫那边也递了话,随最早的车出城便是……咦, 少君怀里的是什么?”
布衣的襟口露出一截素帛, 萧决抬手摸到,把它往怀里塞了塞。
“好东西。”
卫骁把眼往少夫人所在的院落一扫,也不知想到了什么, 少年一张不算白的脸皮陡然燥热起来。
行军多离别,军中男子出征前, 往往会向妻子情人讨要贴身之物。
“有人过来了。”萧决神色忽变。
卫骁回过神,主随二人无需多言,萧决躲入苑中山石后, 卫骁转了出去。
“……锦书姑娘,沉鱼姑娘。”
他略有意外地看向树影下的两道娉婷身影。
“这么晚了, 何故来此?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?”
锦书只淡笑看他, 沉鱼却四下张望,眼珠转了一圈才道:
“少君呢?”
卫骁心下打了个突,神色却更显迷茫:“少君?少君回来了?你们在哪儿瞧见的?”
“卫副将, 这就见外了吧,”沉鱼上前几步, 巧笑嫣然的样子,“我们既跟过来,必是有话同少君说, 如今少夫人与少君性命系在一处,难道还担心我们对少君不利?”
馥郁的脂粉气迎面而来,卫骁拢了拢眉头,心中不觉疑惑。
少夫人那般清雅矜贵的世族贵女,身边女婢怎会有如此言行外放之人,竟看不出丝毫闺训的痕迹。
卫骁道:“沉鱼姑娘何来此话,言重了,少君眼下虽暂无消息,但也绝不会怠慢了少夫人,少夫人大可安心。”
沉鱼心说这个她当然知道。
若非萧夫人日日关切,杨鸳百忙之中也记得派人去采购名贵药材给娘子配药,还有膳房,娘子每日哪道菜多吃少吃,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刻调整——她也不会主动来此了。
锦书忽而开口:“少夫人所赠的那幅舆图,可还入得了少君的眼?”
藏匿暗处的萧决微微侧首。
卫骁不解:“什么舆图?”
锦书继续道:“那幅舆图乃沉鱼所绣,虽比寻常舆图详尽准确,但毕竟只是全境疆域图,不够细致,扬州多山川水路,地形复杂,若有个熟知扬州关隘,对地势过目不忘的人在侧,不知对少君有无帮助?”
听完锦书这番话,卫骁总算明白了她们的来意。
他难以置信,拢起眉宇:“沉鱼姑娘,这种事玩笑不得,你一个弱质女流,如何能担得起这等要务?”
“不知卫副将从军几载?”沉鱼问。
卫骁无不自傲:“已七载有余。”
沉鱼眼尾染上点点笑意。
“我出身军户,生在军中,长在军中,七岁那年见过呼尔槐一统鲜卑打进卢龙塞,始正十九年并州刺史被杀时,我就在现场,李胜火烧南阳,若非我引路,车骑将军吴岸活不到今日——算起来,好像倒比卫副将资历老些,是不是?”
看着眼前容貌妍丽,语调娇俏的女郎,卫骁瞠目结舌。
她口中的每一场战事,无不是尸横遍野,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郎,能逃出一次就已经是祖上积德,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?
倘若她说的是真的……
“果真过目不忘?”
一道影子从山石后缓步踱出。
“您怎么——”
萧决摆摆手示意他退下。
沉鱼昂首道:“从小逃命的本事,若忘了一次,也没命站在这里了。”
萧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。
和从前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神色全然不同,那双漆目在黑夜里浓黑如墨,压迫感强得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。
“你家少夫人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听了这话,萧决顿时移开视线,转头便要走。
开什么玩笑。
擅自把她的人带去战场上,她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。
沉鱼未曾料到,急忙上前:
“少夫人知道就不会让我走了!可我若不帮忙,少君万一一去不回,少夫人肯定会再服那些药,自己去找子慎公子的!”
卫骁顿时睁大眼。
呸呸呸!什么一去不回!不是自己的主子就这么口无遮拦?
萧决拧眉问:“服药?服什么药?”
“一种能让她身体大好的药。”锦书道,“可以不必病恹恹的,体力、力量也能恢复如从前。”
卫骁:“还有这种药?那不是好事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