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最后,郁修脸上从容不再,已有三分恨极之意。
岸边绿柳如丝,轻轻摇曳,全然不为他的躁怒所影响。
“你在恨什么?”兰莳冷静地问,“恨薛涉不肯投你,还是恨自己没能力降服薛涉,不得不杀他?”
他恨的,没能降服的,何止一个薛涉?
灼灼视线掠过她的唇。
人人都觉得他城府阴深,喜怒无迹,但这两片唇一开一合,却字字戳心,能轻易挑起他的情绪。
这一双唇,当真是冰雪所凝?
若含在唇齿间,不知能否消融成一汪春水。
郁修俯身道:“你设计煽动我阿父离开寿春,却没料到萧决不堪大用,反而给了我掌控扬州,剪除萧家羽翼的机会,兰莳,这次是你败了。”
幽暗的眸子里似有火星跳动,某个瞬间,兰莳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拉回那个梦中。
她后撤半步。
“成赢!成子元!”
她突然拔高嗓音,唤出郁修身边谋士的名字。
那青年不免神思一振,面露茫然。
“不知萧家所犯何罪,身为主公,竟要掠夺家臣之妻,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投靠你们殿下,你们世子,不仅要出生入死,还要献上妻子?你们这些臣属皆出身名门,难道也想追随一个有着这种名声的主公,让家族蒙羞吗!”
跟随郁修的众多随从站得太远,并不知他们方才对话,此刻听到兰莳朗声所言,才俱是变色。
郁修脸色铁青。
她倒是会抓重点,若非萧太公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,现在萧决的死又还没盖棺定论,他早就直接来抢人了。
“世子——”成赢冷汗涔涔,硬着头皮劝谏,“天下佳人何其多,这个,不可,不可啊。”
郁修冷睨他一眼,一个“滚”字到了嘴边,到底还是顾忌着主臣之谊没说出口。
他深深看向兰莳。
“荆州几家世族已劝降荆州牧桓嵩,只待桓嵩出城向我奉上印绶,琅琊国大势已成,你无力翻盘,认命吧。”
谈话间,兰莳已将人引至门边,她神色自若。
“还未恭贺世子大婚,既得佳人又得一州,天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之事,祝世子与夫人琴瑟和鸣,岁岁相守。”
郁修眼中犹如寒霜凝冻。
他张了张唇,想说什么,却见她低垂眉眼,又是那副冷淡自持,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,一时千言万语都咽回腹中。
娶便娶了,何须辩解,他也不是没为娶她废过心思。
郎君的胸怀应当揣着壮丽辉煌的江山,为权谋霸业折腰,而非一个时过境迁的长安旧梦。
……他只要得到她的人就可以了。
萧宅四周的望楼,三日内便拔地而起,成了寿春城内一道景观。
顾蕴芳登门拜访兰莳,刚跨进门,就听望楼上传来一声:
“吴郡陆惟之妻顾夫人到——”
她在一道月门边见到兰莳时,望楼上的人又道:
“谢夫人与顾夫人会面——”
顾蕴芳来之前虽然也听到些风声,可今日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还是令她叹为观止。
顾蕴芳挽着兰莳的手臂,眉宇间略有不安,她瞧着其中一座望楼上的人问:
“令蕙,他们盯着我们,手里怎么还一直不停的写啊?”
“不是写,是在那小木板上画我们少夫人呢。”
玉鹊语含薄怒,抱着一把弓弩,熟门熟路地递给了兰莳。
顾蕴芳愕然。
“他们没事画萧家的少夫人做什么?”
那就得问郁修了。
兰莳眉眼淡然:“给你看个有意思的。”
说罢,兰莳从箭筒里抽出一只鸣镝,往上空一放。
鸣镝箭倏然划破寂静,望楼里写写画画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竟自觉将记录萧家动向的木牍举过头顶。
兰莳站在廊下,将弓弩架于手臂,屏气,瞄准。
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!
接连三箭,随之而响起的是木牍被击碎的脆响。
“少夫人好箭术!”
望楼上的众人赞叹不已,兰莳微笑抱拳以回应。
西园里,正在晒药材的萧夫人闻声抬头,也不免笑了笑。
“……”顾蕴芳一时不知该感叹她箭术准,还是这些人捧场了。
脱履入内室后,兰莳才向她解释道:
“监察百官家宅是监察司的职权,纵然郁修换了主管监察司的官员,可手底下那些部下,都是萧决亲自招揽来的,他们认萧决这个上司,不服郁修以保护之名,行监视之实,对郁修的命令,自然阳奉阴违。”
萧家人一举一动,他们都尽职记录。
但刚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