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太公的寝居外, 杨鸳望着眼前一众黑压压的武将,背脊有些发僵。
杨鸳道:“……太翁卧床一月有余,病情反复, 医师嘱咐静养, 故而,故而闭门不见外客,还请耿将军……”
耿参连看都没看杨鸳, 一双铜铃似的圆眼直往虚掩的门内瞧。
耿参倨傲道:
“正是因病情反复, 总不见好,世子才特地派豫州有名的医师,来替你们君侯诊病, 你拦在此处不让进,是不想叫你家君侯伤愈, 还是说,这伤其实已经大好了?”
肃立门外的众耆老纷纷怒容难掩。
“将军这是何意?”
“君侯为讨伐山越披肝沥胆,年近六十仍依然披甲上阵, 这才伤重至此,今将军气势汹汹前来, 难道认为君侯是在装病?”
“陇西萧氏恪尽职守, 何以招来如此猜忌!”
“到底是世子的意思还是你耿参的意思,你说清楚些!”
……
这些人都是陇西地方上颇有名望的长者,虽不是累世官宦的世家大族, 但也有钱有地有私兵,算得上乡里豪强。
萧家被关陇大族合力赶出凉州, 他们还愿意千里追随,这样的号召力,天下有几个雄主能容得下?
只怕他们自己也明白了。
所以, 世子才会怕派他来试探,疑心萧太公是故意卧病在榻,实则是在暗中谋划什么。
耿参拨开杨鸳,冲屋内大喊:“君侯!君侯!某实在忧心君侯的身体,特携医师前来,还望君侯一见呐!”
竟就在屋外吵嚷起来。
外头顿时一团乱麻,杨鸳眼看着耿炎挡在耿参身后,几乎要与萧家私兵动起手来,心都快跳出喉咙。
不成了。
耿参来势汹汹,少君不知去向,就算夫人不让她知会夫君,她也得派人去芍坡大营一趟……
“耿将军既是好心,何必阻拦,快些请进吧。”
屋内传来萧夫人的声音。
一锅沸水似的屋外安静了下来。
耿参理了理推搡间弄乱的衣袍,这么轻易就让他进去,难道并非作伪?
耿参与医师对视一眼,推门入内。
刚一进去,一股浓烈药味便扑面而来,苦到了嗓子眼里,屋内窗户紧闭,四下透着病重之人的怪异气味。
再定睛一看,耿参差点没认出躺在榻上的那个人是谁。
“仲辅兄来了?”
粗噶含混的嗓音,萧太公正在喝粥,这一开口,口中粥饭竟混着口涎淅淅沥沥落在衣襟上,萧夫人连忙放下碗替父亲擦拭。
走近细看,更是叫人心下讶然。
昔日黎阳千军之中力挽狂澜的大将,此刻头发乱如蓬草,面色灰败,像条垂死的鱼一样张着口,断断续续出气。
耿参脸上戒备之色尽褪,满脸错愕。
“萧夫人,这是……”
在榻边服侍的萧夫人沉重道:
“我父外伤虽愈,却引发旧疾,如今神志恍惚,半身麻木,有风痹之症的情状,耿将军若带来的真是名医,还请救我父一命,妾在此拜谢。”
莫非世子真的多心了?
耿参看着萧夫人脸上沉痛之色,决定还是让医师先诊病再说。
然而风痹之症与寻常伤势不同,难以用脉象判断。
因此诊了半晌,医师也只能保守地告诉耿参和萧夫人,萧太公的确身体虚弱,气血亏损。
至于风痹之症是真是假,只能说,看病症是真,但到底是不是装的,无法断定。
耿参眸光紧锁在气息奄奄的老者身上。
他心中已然信了九成,只是直觉又不能让他完全放心。
为求妥当,他道:
“既是风痹之症,想必便溺不能自主,某今鲁莽,冒犯君侯,就让某亲自照料君侯一回,也算聊做赔罪了。”
萧夫人闻言面色微凝。
这老东西要脸不要?这种话都说得出口!
“耿将军,”她缓缓抬眸,目含怒色,“家父病重至此,还要如此折辱吗?”
“萧夫人,你说话当心些。”
耿参丝毫不怵,反倒拔高嗓音,咄咄逼人:
“赐棺椁,遣医师,派我照料萧太公,这都是世子的恩典,谈何折辱?萧家既是家臣,怎敢有此怨怼!”
说罢,耿参便吩咐医师从一旁壶中取水,要亲自喂萧太公喝下,看看他今日是不是真的便溺不能自主。
萧夫人握在袖中的拳头渐紧。
“阿母?”
门口忽而响起一个雅正平和的嗓音,内室几人循声望去,见一抹身形纤弱的侧影亭亭而立。
耿参目光一定。
这便是那个丹阳谢氏嫁进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