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莳微微昂首审视着眼前的男人。
深邃的眉骨, 挺拔的鼻梁,凉州水土养大的身躯里有苍鹰掠空的风,稍一振翅便能感到劲风袭来的压迫感。
他像座铜墙铁壁的山一样峙立在她面前, 背后却是空茫茫无所依凭的旷野黄沙。
怜惜他吧。
信赖他吧。
把背后交给他, 他也把背后交给她。
那双眼无声地释放出这种意味,一点微妙的脆弱感露得恰到好处。
兰莳很想从中分辨出虚情假意,但这个人惯用阳谋, 连哄诱她的筹码都是真心。
真心。
身在这个世道, 钱粮兵马都是性命,他们的心都不属于自己,还没掏出来, 先被肩上的命压住了。
兰莳静静望着他。
“萧宅上下二百四十三人,依附你们家来这里的陇西大族二十三户, 芍坡大营两千萧家军,五百鹰扬骑——多少人等着喝萧家的血,你想跟我谈信任, 问问你身后那些人,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让你赌。”
萧决闻言却笑:“谢兰莳, 你要是真的不想让我信任你, 你就不该说这种话。”
环住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施加了前所未有的力道。
自上而下的阴影里,萧决盯着她道:
“你知道吗?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,你想利用我, 拿我做挡箭牌,替你抗住郁修的压力, 你从一开始就该狠下心来。”
“你应该和琅琊王联手,借琅琊王的威势,掌萧家的中馈, 只要你摸清萧家军中的账目,那些明面的兵马,暗地的兵马,你就捏住了萧家上下所有人的命,对付郁修得心应手,把我踩在脚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!”
他语速极快,字字像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,震在兰莳心口,连呼吸也滞住。
“何须夜夜辗转难眠,把自己熬成这样,又何须勉强自己,纵容我对你胡作非为,谢兰莳,你不是想不到,为什么不去做?”
“来啊,来骗我啊!来利用我啊!”
兰莳难以理解地望着他。
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。
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叫嚷着,要她来欺骗他,利用他?
兰莳说不出此刻自己心中的滋味,有什么情绪在不受控制的翻涌,她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。
“萧定谋,我当你是个人物,结果你是个蠢物。”
她双眸迸发出寒芒,咄咄逼人道:
“你看不出郁修对你已经忍无可忍了吗?你既然打算离开寿春,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甩开我,保护好留在寿春的萧家人,说这些话简直自掘坟墓,萧家有你这个少君真是倒了大霉!”
“好啊,看来你很懂怎么当少君。”
萧决冷笑:“这么懂,你来当这个少君,我给你做陪嫁,跟你嫁去益州如何?”
“别太嚣张,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吗?”
……
河边,陆惟夫妻看着终于折返回来的二人,眼中俱是忧色。
陆惟朝兰莳作揖,歉然道:“陆某多此一举,错皆在我,定谋兄并不知情……”
兰莳:“陆公子无需自责,我与他争执之事与你实不相干。”
想到方才听到的隐约争吵声,顾蕴芳心头倍感愧疚。
她道:“都是我失言……”
兰莳覆住她的手背。
她微笑:“你失什么言?你也叫我改嫁?”
反应不及的顾蕴芳露出茫然神色。
说罢便不理会那二人,牵着顾蕴芳至一旁吃鱼脍去了。
陆惟望着两人背影,对萧决打趣道:“定谋兄真说了这话?”
萧决冷睨他一眼:“说了怎样?”
“不怎样,肃然起敬而已。”
河畔清风碧波,吹动青衣如烟如雾。
兰莳在水边用澡豆洗净自己的手指,耳畔却仍回响着那人志得意满,带着轻笑的话语声。
——你去嫁啊。
——谢兰莳,你嫁去哪儿,我就打到哪儿。
她动作顿住。
好一会儿,兰莳面无表情地朝水里砸去一粒石子,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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益州的人马一来,琅琊王府的属官全都严阵以待,萧决也忙得早出晚归,几乎不见人影。
每隔两日,萧夫人便叫兰莳去她院中诊脉。
偶然有一次,兰莳撞见卫骁揣着几件脏衣服,交给萧夫人身边婢女浣洗,上头似乎还沾着草屑泥污。
像是去了什么深山老林里钻了一通似的。
芍坡大营四处平坦,萧决去哪儿会弄成这样?又为何要将衣物悄悄送至萧夫人的院子中清洗?
兰莳心念微动,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