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
容淇上前。
兰猗又退后一步,眸子看了一眼立于红墙边的女官。
女官机灵,提着灯笼再度撤后五步之远。
烛火再照不到二人身上,深蓝色的天光残留在二人的衣裳上。
尤其是容淇这身红色官服,亦褪去了方才鲜艳的颜色。
他们二人借着夜色,隐藏眸中轻易透露出的心思,亦极力降低路过官员及夫人、命妇的眼光。
兰猗坦然直视容淇的研眼睛,抬手止住他要说话的动作,“容淇,我们青梅竹马之情很是深重,你是阿爹与阿兄一抚养长大的,待你如亲子,你比我小一岁,我自然与你如亲姊弟。”
“阿爹死时,你我尚且年少,可那时你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举子,阿兄下落不明,景德镇上凡是无子瓷户皆受官府收纳,成了一块废窑。纵是家中有女子继承,亦容易受官府欺辱,亦或是受不怀好意之人吃孤女绝户。”
容淇面色已微微转白,心如止水,听得兰猗袒露藏于心底的一切。
“受阿爹临终托付,我与你订有婚约。如我所言,你是举子,前途一片大好,假以时日必成朝中重臣,堪配千金贵女与金枝玉叶。但你即便晓得这只是阿爹为保住兰家手艺的不得不出的下策,也愿意首肯阿爹自作主张的婚事,愿意与我定立婚约,我极是感动。”
“只是感动吗?”容淇问。
“是,只是感动。”兰猗直截了当,“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。”
早有准备,但在亲耳听见兰猗亲口承认她对自己无情,容淇的心依旧生疼生疼的。
好似有什么东西,生生撕咬着他的心。
真是痛不欲生。
兰猗看着容淇悲痛的眼神,凄凉惨败的神色,顿了顿。
语言转得委婉了一些:“容郎,你与我定立婚约,果决地拉着我去拜祝融神像,我真的很是感动,但祭拜祝融神像时你所发的誓言,我才发觉你对我之情意,不止于此。
我应当对你说声对不住的,容郎,我对不住你。我发觉了你对我的男女之情,可我为了看顾瓷窑,守住阿爹留下的基业,不敢轻易放你离开,自有私心的,用你的爱困住你,将你困在我身边,一同守住瓷窑。”
容淇叫兰猗闭嘴:“不要再说了。”
兰猗上前一步,逼近容淇,神色坚毅:“我要说,容郎!你听清楚,后来今上登基,民间私窑得以放宽限制,御窑所做瓷器悉数用以岁贡,官家不再需要那么多口窑,虎视眈眈觊觎私窑之情状缓解了许多。
阿爹的瓷窑我一人已能保下,不必再困住你。”
“故而,那时,我提出要与你成亲,你说,”容淇声音嘶哑,“你说你要做状元夫人。”
兰猗颔首。
容淇摇头,不住的后退。
兰猗亦步亦趋:“容郎,那只是我的说辞,是我不愿与你成亲的说辞。但我心中始终有愧,利用你之愧,耽误你之愧,私心作祟之愧,我望你能高中金科,能打马过街,能有机会与贵族结姻亲,找到施展才华之地。”
“到那时,我会亲自从景德镇到京城来与你退婚。”兰猗微微笑道。
这一抹笑,在容淇眼中,却极其残忍。
笑意中蕴含着对新生活的向往,对自由的期待。
容淇看着兰猗,清丽的面容,温婉的微笑,肤如凝脂,唇红齿白,褚玠将她养得与景德镇的兰猗判若两人。
她变得更美丽了,如一朵绽放在荒野的兰草。
心也更坚硬了,她竟能说出如此残忍之言。
淬了毒一般的嘴。
容淇半垂着眼,脑中不断回荡着兰猗说的“利用”啊,“私心”啊,“亲人”啊。
他的鼻尖慢慢变得红润。
好酸啊,容淇想,冬日分明没有酸橘,他却如吃了酸橘一般。
鼻尖是酸的,眼睛是酸的,心也是酸的。
存在眼眶里的眼泪因他垂下眼睑,而无处容身。
只得顺着脸颊流了下去。
见状,兰猗叹息,掏出帕子塞到他手里。
他不接,塞回来。
不擦干净,稍后满脸泪痕,如何面圣,恐治他个罪名,到时又要回诏狱中去。
兰猗再度叹息,抬起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泪痕。
容淇抬眸,双目通红的看着兰猗。
那么温柔,那么温柔,那么温柔!
瞬息之间,阴霾散尽。
倏尔扼住那只细手腕,强留她的掌心贴紧自己的脸颊。
利用如何,利用是他有利用价值,是兰猗看重他。
私心如何,人非圣贤,孰能无私心,当年他认为的救国圣人褚玠亦有私心,兰猗只是凡人,她有私心再正常不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