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里已经聚满了人。纯血家族的徽章在烛火下闪闪发亮,银器碰撞的声音像细小的冰粒,敲得人耳膜发紧。柏妮丝跟着母亲穿过人群,闻到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和旧木头的味道——和洛维拉庄园一样,精致,却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。
“那是布莱克家的长子,西里斯。”母亲忽然停下脚步,用扇子尖指了指不远处。柏妮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见个黑头发的男孩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壁炉前。他的肩膀还没完全长开,却已经透着股紧绷的倔强,礼服外套的领口被他偷偷松开了两颗扣子,和周围一丝不苟的大人显得格格不入。
男孩像是察觉到了视线,忽然转过身。他的眼睛是极深的灰色,像被乌云遮住的天空,可眼底却藏着点没被驯服的光。当他的目光扫过柏妮丝时,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露出审视或轻蔑,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微微挑了下眉。
柏妮丝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。她刚才看见男孩偷偷把一块饼干塞给了角落里的家养小精灵——动作快得像阵风,却没逃过她的眼睛。就像她昨天偷偷把父亲罚站的小精灵拉到壁炉边取暖时,以为没人看见。
“西里斯,过来。”布莱克夫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男孩不情不愿地走过去,路过柏妮丝身边时,故意放慢了脚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的鞋带松了。”
柏妮丝低头一看,果然,右脚的鞋带散开了。她刚想弯腰,就听见母亲在耳边低声警告:“别做出这么失礼的样子,等会儿要给布莱克先生问好。”她只好直起身,感觉散开的鞋带像条小蛇,在鞋底蹭来蹭去,又痒又别扭。
西里斯被布莱克先生叫去说话了。柏妮丝远远看着,看见他站得笔直,却故意用鞋跟碾着地毯上的花纹;看见他回答问题时眼神飘向窗外,像在数飞过的乌鸦;看见布莱克夫人用戴满戒指的手掐了掐他的胳膊,他却偷偷翻了个白眼——那眼神里的叛逆,像火星落在干草上,明晃晃地烧着。
柏妮丝忽然觉得手里的果汁杯没那么烫了。她想起自己被母亲逼着穿这条镶满珍珠的裙子时,偷偷把衬里剪开了个小口——这样活动时就不会被勒得喘不过气。而眼前这个黑头发男孩,大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什么。
“洛维拉小姐。”
她回过头,看见西里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他的领结被扯得歪歪扭扭,显然是自己弄的。“你好像不太喜欢这里。”他没说“你看起来很无聊”,也没说“你该多跟大家社交”,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太好”。
柏妮丝攥紧了杯子,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印子:“这里的烛台太亮了。”这是她能想到最安全的回答——总不能说她觉得那些谈论“纯血荣耀”的对话,比阁楼里的灰尘还要乏味。
西里斯却笑了。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假笑,而是嘴角真正扬起的弧度,眼里的灰色都亮了些:“我也觉得。它们把墙上的挂毯照得像块褪色的旧抹布。”他朝壁炉上方抬了抬下巴,那里挂着布莱克家族的纹章,“尤其是那个徽章,看着就烦。”
柏妮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在这种地方,敢说这种话的人,她还是第一次见。她想起莉莉说过,真正的朋友能听懂你没说出口的话。就像现在,她没说讨厌这场宴会,他却懂;他没说讨厌家族的规矩,她也懂。
“我弟弟总说,要学会对这些东西保持敬意。”西里斯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嘲讽,“可敬意难道不是给值得的人吗?比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柏妮丝散开的鞋带,“比如会偷偷把鞋带松开的人。”
柏妮丝猛地低头,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自己的鞋带已经被系成了个简单的结——不是母亲要求的那种复杂蝴蝶结,而是方便随时解开的样式。她抬头时,看见西里斯正往人群里退,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系鞋带的动作痕迹。
母亲走过来时,柏妮丝正看着西里斯的背影。他被布莱克先生叫去和一个长辈说话,脸上挂着应付的笑容,脚却在桌子底下偷偷踢着椅子腿。
“跟布莱克家的长子多交流交流。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期待,“他将来会是重要的人物。”
柏妮丝点点头,目光却落在自己被系好的鞋带上。她知道母亲说的“重要”是什么意思——继承家业,维持纯血联姻,像棋盘上的国王一样,被放在该在的位置上。可刚才那个偷偷系鞋带、敢嘲笑家族纹章的男孩,显然不想当这样的国王。
就像她不想当那个只会微笑、保持沉默的傀儡娃娃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时,柏妮丝借口透气走到露台。晚风带着湿意吹过来,让她想起女贞路的那条排水沟。她看见西里斯也在露台角落,正用手指抠着栏杆上的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