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四,清晨,烟纸店。三足从乌木框里探出半个头,听完江衡学的那兽的模样,沉默了很久。
“白泽。”它说。
程老算盘的旱烟锅停在半空。
“轩辕帝巡狩东海,在海边上得着它。”三足的声音放得很慢,像从很深的库房里往外搬东西,“通万物之情,晓天下鬼神之事。天下一草一木,它叫得出名字;一鬼一神,它说得出来历。是瑞兽。祥瑞里头,它管一个字‘知’。”
顿了顿。
“知字最贵。它知道。”三足说,“把一个‘知万物’的兽,养成‘吃未来’的兽,作孽。”
“它吃的到底是什么?”江衡问。
“吃的是‘永不兑现的承诺’。”师父替它答了,“许出去又赖掉的未来,成了无主烂账。七个女人的账上,那笔‘这段感情会有好结果’的预期占着仓,账上叫挂空。人心里叫……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敢了。”
江衡把夜里看见的,一笔一笔说给师父:册,线,兽,回款。
“卖空。”老头听完,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卖空?”
“把没到手的货,先卖了。”老头说,“把明天的粮,拿去换今天的酒。”
江衡忽然想起上一案。寅吃卯粮兽,虎首兔身,吃的也是明年。
“师父,这跟那寅吃卯粮兽……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头摇头,“上回那兽,吃的是自家的明年。这回这个,卖的是别人的明天。一字之差……”
“一个是穷。”江衡说,“一个是恶。”
老头没接话。不接话,就是对了。
“那册子呢?”三足问,“纸鸢的烫印,什么路数?”
“老账房没这一号。”师父说,“我入行七十年,三教九流的记号见得多了,纸鸢烫印,没见过。四十年前更没有。”
四十年前。江衡记下这三个字。有些东西,是在他出生前后才生出来的。
“案子怎么结?”他问,“催账催不动,郑司主说了,愿字打头,没处催。立据也不行,立据得本人开口,他一个开课教人止损的,肯立‘我对她们好’这种据?”
“催不动,立不得。”师父说,“挂。”
“挂账?”
“账力六术,你如今会三样:看,立,催。”老头竖起三根手指,“今天学第四样。挂账,把一笔账挂起,锁住流转。七本烂账,挂在七个女人名下,谁的名下挂谁的账。不转,不销,不灭。一挂,账就不吃她们的新收了;兽,也就断了粮。”
“有什么讲究?”
“讲究就一条。”老头说,“挂多久,你就多久挪不动那份账力。早年间钱庄的规矩,伙计挂账,柜上就当这人不存在。他自己的手,摸不得自己柜上的钱。”
烟纸店里静了片刻。挂面在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一本占多少?”
“你那点家底,一本占一成。”师父说,“七本。你自己算。”
江衡算了。见习记账人,账力本就薄。七成挂出去,剩三成。
三成够干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问了另一句:“挂账这术,还有别的讲究吗?”
师父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。这一回,磕出了半句:
“你爷爷当年……”
话到嘴边,收住了。老头站起身,棉袄上的烟丝味晃了晃,人已经出了门。三足在框里,装睡。江衡没敢问。有些话,师父收回去,就轮不到徒弟再碰。
“那姓冯的呢?”他换了个问法,“兽断了粮,他呢?”
“他不会立刻倒霉。”门外,师父的声音又飘回来,“三年的顺,是借的。借的要还,不是雷劈那种还法,是行情回落那种。往后,”
顿了顿。
“往后的每一天,他都得靠他自己了。”
“午后去挂。上灯第二天,桥上人最多。人多的地方挂账看不出来。”
午后,九曲桥。上灯第二日,桥上人挤人。灯才挂了一半,白的日头底下,一串一串红灯笼,像还没点火的算珠。人从桥这头过到那头,一颗一颗,珠过梁。
江衡立在桥心。乌木算盘抱在怀里,框里的三足,眯着眼替他押阵。望空拨珠。七本烂账,散在全城。浦东两处,宝山、闸北、徐汇各一,天衡眼里,六根线头密密地牵向南京西路那间酒店的方向。他不管那头。他只对账。
第一本,王盈。桥上那个米色羽绒服的姑娘,烂账最厚的那本,线头就落在老城厢,巷口的早餐铺。望空一拨,掌心的“衡”字,按向虚空。
一钉。
他眼中,桥的青石梁上,浮出一道极淡的刻痕,像老算盘上补的一档。而远处,老城厢的巷子口,早餐铺里那姑娘正帮她外婆搓汤圆,十五的货,头一天就得备上。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