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本。一钉。
第三本。一钉。
第四、第五。他拨珠的手越来越沉,不是手沉,是账力沉。每钉一钉,身子里就空一块,像搬走了件家具的屋子,回声变大。
第六本。一钉。他额上见了汗。怀里的算盘,梁木微微发烫。
第七本。“衡”字按下去的时候,他眼前黑了一瞬。桥上七道新痕,淡淡的,排在青石梁上。日头底下,谁也看不见。人潮从他身边一颗一颗过,没有一个人知道,这桥上多了七档。
江衡收印,缓了口气,想抬眼验一验第一本挂得牢不牢。天衡眼一花。字在眼前散开,怎么都聚不拢。他闭了眼,再开,只勉强看清一笔。三成账力,看三笔,就到头了。
“七本,挂讫。”三足在框里报账,声音难得地没有起伏,“你那点家底,去了七成。”
江衡扶着桥栏,直起腰。
“记账了。”他说。
黄昏,白泽自己来了。桥那头,石狮子底下,蹲着那只白兽。一天之间,瘪了一圈,雪白的毛看着都松了。它不躲人,也不讨食,就蹲在那儿,额心那只独目,望着桥心的江衡。瑞兽有知。它知道是谁挂的账。
三足从框里出来,蹲在算盘梁上,跟它对望。一只癞蛤蟆,一只小狮子,隔着半座桥,谁也不动。
“祥瑞落到跟野猫抢食,”三足说,“也是头一回见。”
白泽不恼。它慢慢走过来,走到近处,江衡才看清它的眼睛,不像猫的圆,也不像狗的温,像一口很深的井,映着人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怪,像小孩,又像很老很老的人。
“那册子,”它说,“不止一本。”
江衡蹲下去,跟它平视:“谁给的?还有几本?”
白泽摇头。再问,还是摇头。
“它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天机。”三足在梁上说,“天机折寿。它肯说一句,是还你断粮不杀之情。”
白泽看了江衡很久。看得他掌心的印,一点一点温下去,不是烫,是温,像被谁轻轻按了按。它张了张嘴,像还有话:
“你……”
顿了很久很久。它终于没说完。转身,走了。
“往东。”三足望着它的背影,低声说,“它回东海去了。”
江衡站在桥上,望它往东去了,白的一个小点,混进灯市里,看不见了。
“它方才想说什么?”
三足没答。半晌,它说了句不相干的:“爷爷挂账那年,”它说,“它没赶上看见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。江衡听不懂,也没追问。他隐隐觉得,这句话跟师父烟锅底下那半句,是同一本账上的两页。时候没到,翻不得。
早餐铺里,灯泡昏黄。王盈在帮外婆搓汤圆。糯米粉扑了她半身,手上的圆子搓得飞快。江衡走进铺子,她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昨天在桥上,他们说过话。
“你说的那个‘账’,”她问,“真挂好了?”
江衡点头。他抬眼看她头顶,雾墙裂的那道缝里,黑字又落了一颗。他没说破。天机折寿,他如今算懂了这句,有些话说破了,就不灵了。
王盈把手机掏出来,翻出一个头像,盯着看了半天。然后删了。删得干脆,没一点仪式感。
“月抛。”她说,“我给他起的。他谈恋爱像戴月抛的隐形眼镜,一个月一换,还说对眼睛好。”
她说完自己笑了。笑完,眼圈红了一下。红完,接着搓圆子。外婆在灶前下粉团,头也不抬。
“外婆,”王盈忽然问,“我这人,是不是不该信人?”
老太太用漏勺撇了撇锅里的浮沫。
“肯信人,没错。”她说,“下回,把眼睛也带上。”
王盈没接话。灶上水汽腾起来,一屋子白雾,圆子在里面浮浮沉沉。老太太舀了一碗,搁到江衡面前,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生粉团,不由分说:“垫账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十五来吃圆子。头一锅,给你留着。”
江衡捧着那碗圆子,热气糊了满脸。他答应下来。出铺子的时候,身后祖孙俩还在搓圆子,一个搓得快,一个搓得慢,谁也没再说话。
十四夜,冯源照常直播。江衡在哨站里,开手机看了一会儿。屏幕里冯源讲“止损三原则”,讲到第二条,一句练熟了的漂亮话,说到一半,卡了壳。
他对着镜头,张了张嘴,半天,说:“今天,早点休息吧。”
弹幕刷过去一串:冯老师今天不对劲。冯老师状态不好?冯老师是不是失恋了。冯源下播了。江衡关了手机。师父白天那句话,应验得比他想的快。天道收外挂,不劈人。只把外挂收走。剩下的路,人自己走。走不动,是自己的事。
夜里,医院。观察室的灯还是暖的。江衡报账,一笔一笔:案,结了;账,挂了七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