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月抛
。看他直播,看了三分钟,一个字都不信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打赏榜第一的大姐,头顶该有账。”

    三分钟。一个百万粉的主播,看另一个大主播,三分钟断言。江衡想起她验谎的秦半两,钱眼里过一遍,假话留不住。

    “他那套话术,”小半两说,“句句漂亮,句句不落账。说‘我会对你好’,不说怎么好;说‘我们会有未来’,不说哪天。主播圈管这个叫画饼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,换了个更准的词。

    “开空头支票。”

    第一任叫林晚。按档上的地址找过去,是陆家嘴一间写字楼,会计师事务所。三十四岁,会计师,冯源的第一任。三年前那段,谈了三个月,分手那天她刚过完生日。

    她把一张表格推给江衡看。A4纸打印的,Excel做的,横平竖直《相亲台账》。二十七个男人,一人一行,列名目:投入,产出,回本周期,备注写得最勤:“第二面AA,第三面查我手机,第四面放鸽子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,”她问,“你说,先动心的那个,是不是就活该烂账?”

    江衡没答上来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她自己接下去,语气平得像念报表,“不是活该。是我心里开了个账房,每见一个人,先记账。人家对我好三分,我记一笔应收;我付出五分,我记一笔应付。月底一对账……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。笑得很规整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
    “账是平的。人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证词是江衡要的。她讲得很配合,讲到三年前那个节点,讲得最细。

    “他是腊月被人甩的,正赶上裁员。那天夜里他在外面喝到两点,回来说遇到个贵人,一个女人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着谁。跟他聊了一夜,没留电话,没留名字。第二天他就像变了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变了个人?”

    “从前他黏人。黏到什么程度,我加班到十点,他在楼下站三个钟头。”林晚说,“从那天起,不黏了。说话有了讲稿似的,一句是一句,句句好听,句句……不上账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他手里多了本册子。牛皮纸的,从不让我碰。我就见过一眼,封底有个烫印,小小的,一只纸鸢。”

    她把《相亲台账》折起来,收进抽屉,动作很轻。

    “我们做审计的都知道,一个凭证做得再漂亮,背后一定有一套账。”她说,“他一个被裁员的销售,哪来的这套本事。”

    夜里七点,冯源的课。南京西路一间酒店的宴会厅,暖气开得很足。台上一块大屏:高价值亲密关系·爱情止损学·第41期。台下乌泱泱四百人,门票九百八一张,过道里都加了凳子。江衡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
    冯源上台。白衬衫,袖口挽两折,笑起来露八颗牙,练过的。开口第一句:“在座各位,有多少人,在一段感情里付出过七分,收回不到三分?”

    台下呼啦啦举手。江衡看着,心里发凉。举手的,女的居多,手都举得很快,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”冯源说,“记住第一条:爱情里,谁先认真,谁先输。”

    满堂笔记。手机举起来一片,录音的红点一闪一闪,像一殿的小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的付出必须有回报。没有回报的付出,不叫爱,叫……”他顿住,环视一圈,让全场替他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止损!”

    四百个人齐声,声浪掀得空气都晃。

    江衡没听讲了。他开了天衡眼。冯源头顶的账,漂亮得刺眼。新收满溢,红字全无,债都在别人的册子上。再看细处:他贴身口袋里那本牛皮册子,册脊上引出一根极细的白线,线那头,垂到他脚边。

    台侧一个藤编的小窝,窝里蹲着一只兽。拳头大,雪白,形似幼狮,蹲得端端正正。额心一只独目,半睁半闭,像是吃饱了在打盹。台下前排有女学员频频回头去看它,以为那是冯老师养的猫,看一眼,笑一眼。

    课上到一半,冯源做起话术示范。他请一位“复训学员”上台,女学员拘谨地站着,他握住她的手,声音放软,一句一句教大家“什么叫情绪价值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对你好的。”

    一句出口,江衡看见:白兽额心那目,倏地睁圆,亮了一下。同一瞬,台上的女学员头顶,她的新收栏,那堵雾墙,又厚了一层。那兽每亮一次眼,就从人头顶上,吃一口“还没发生的福气”。而它吃的东西,顺着那根白线,一线一线淌回去,淌进那本册子,再从册子上,给冯源的账回一笔款。

    册是饵。兽是口。线,是管道。

    台上,示范结束,掌声雷动。冯源躬身,笑容标准。那兽在藤窝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爪子里,睡熟了。吃饱了。

    散场时人潮往外涌,江衡逆着人流站了片刻。他看着冯源被学员围在台前,一个一个签名,掌心那枚“衡”字,烫了一路。不是他动气。是印。印是审计的权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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