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朝晚将最后一点纹路画好, 收了笔,仔细端详片刻,唤来宫人:“你将图样拿去给御用监, 让他们寻块普通的青玉, 照这个图案雕。”
宫人应下往外走。
谢砚知从门外进来,瞥见宫人手里的图样,拿过来瞧了瞧。纸上画着一圈很特别的纹样,弯弯曲曲, 首尾相连, 似花又不是花,透着一股子异域的诡秘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余朝晚没料到他这个点回来, 很快将眼中的一丝慌乱压下, 笑了下:“高夷时见过的纹样, 说是带在身边可以保平安。”
谢砚知又看了片刻, 没看出什么不妥:“我让人用上好的羊脂玉雕。”
“不用。”余朝晚从他手里接过图样递还给宫人:“青玉就行, 就是普通的小物件。”
谢砚知不再纠缠, “依你。”
封后大典定在十月初二, 礼部原本选了好几个日子,谢砚知嫌八月太热余朝晚的身子受不住,九月的日子不够好, 最后才定了这个日子。
日子定好以后,谢砚知又开始过问金册、宝玺、仪仗、婚书、吉服, 将礼部从上到下折腾了个遍。刚开始他只说依旧制,等礼部将典册呈上来,又嫌他们太敷衍,最后自己拿了逐笔,逐条核对批示。
“皇后翟衣按旧制, 深青,织翟文十二等。金线要用江宁织造局新贡的,颜色最正。”
“凤冠太重,朕记得尚衣局有幅累丝的点翠凤穿牡丹样,拿那个改。”
“册宝不必用玉,用金。玉易碎,金才长久。”
……
礼部尚书王喆捧着被涂写得密密麻麻的典册,额头直冒汗。他在礼部干了二十几年,从未见过哪个皇帝能如此扣细节。想到他前头两位礼部尚书都是因为立后一事去了岭南,他就觉得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格外的晃。
尚衣局也没好到哪去,翟衣的样式改了三回。最后一次,谢砚知拿着图样问余朝晚,余朝晚看了看,没觉得有什么不同,可他觉得左边的好,余朝晚也指了指左边的。他脸上露出笑意,让尚衣局的人按着左边的来。
全套的礼服和首饰制好以后,宫人送过来给余朝晚试。翟衣深青色的缎面上,十二等翟鸟用金线织就,神态各异,或展翅或回首。大红的霞帔上绣着祥云和瑞草,垂下的流苏用了十六种深浅不一的金线,异常华美。
余朝晚由着宫人伺候她穿戴,翟衣上身,腰封一系,人显得修长而端庄。她看着镜中的人,指尖抚过衣摆上金线织就的翟鸟,忽然觉得格外陌生,好似另外一个人,可转念一想,她本就不是她。
“娘娘,该带凤冠了。”
余朝晚回过神来,微微低头,凤冠被稳稳戴在她头上。镜中的女子神态沉静,被这一身华服衬托着,真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,可她却无端觉得滑稽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谢砚知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下朝就赶过来了。
余朝晚回身看向门口,谢砚知的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她身上,脚步顿住,隔着珠帘与她对视。
秋日的暖阳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她深青的翟衣上,金线被照得熠熠生辉,凤冠上的垂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曳,在颊侧落下细碎的光影。
她微微欠身,衣身上的翟鸟随着动作微微颤动,似是活了过来,她嘴角含笑:“陛下,可还入眼?”
谢砚知回过神来,喉结上下滚动,大步走过来,伸手扶住她的手臂,没让她真的拜下去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,落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上:“入眼,朕的皇后自然是全天下最好看的。”
一旁的宫人垂首抿着嘴唇偷笑,他浑然不在意。
谢砚知伸手将凤冠上的垂珠理了理,问她:“可还沉?”
余朝晚摇摇头,“还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,似乎怎么都看不够。他曾许诺要给她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名分,如今终于做到了。再有几日,他便能让她站在他身旁,告诉全天下,她是他的皇后,他的妻。
晚膳时,三人坐在一处。
阿朔不喜欢吃青菜,把菜叶往外挑。
余朝晚看了他一眼,将青菜又给他夹了回去:“不许挑食。”
阿朔看了眼谢砚知,“阿爹也不吃青菜。”
余朝晚抬手便夹了一筷子放在谢砚知碗里。
谢砚知看了眼碗里的青菜,又看了眼阿朔碗里被挑出来的菜叶,然后夹起碗里的青菜就送进嘴里。
阿朔瞪大眼睛看着谢砚知。
谢砚知放下筷子,用丝绢拭了下嘴角,看向阿朔,神色自若:“看什么,吃饭。”
阿朔撇了撇嘴,夹起碗里的青菜塞进嘴里,皱着脸嚼起来,好一会儿才咽下去。然后往谢砚知身边凑了凑,小声问:“阿爹,你不是怕我阿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