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十来日, 从陆路换成水路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三层高的官船,朱漆栏杆,桅杆高耸, 船头雕着兽首, 在烈日下威风凛凛。
阿朔从马车上跳下来,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,眼睛都直了。“墨松,墨松。这是啥?”
“小主子, 这是官船。”
以前余朝晚给他画过船, 不过是在地上用树枝画的,画得很简单。她告诉他船可以载着人在水上走, 可他从来没想过船竟然能这么大。
阿朔拉着墨松, 小心翼翼地探出脚, 在船板上踩了踩, 又缩了回来。
谢砚知扶着余朝晚从马车上下来, 瞧见他那样子, 笑道:“怕水?”
阿朔偏过头:“谁怕了!”然后又抬脚试了试。
谢砚知由着他闹, 先将余朝晚扶进船舱安置好,出来时,他还在船板边上。谢砚知走过来, 将他拎到甲板上,“站好, 要开船了。”
阿朔趴到栏杆上,往下看,“阿爹,这船真的不会沉吗?”
“不会。”谢砚知站在他身后,一手护着他。
阿朔看了一会儿, 船开了,依旧稳稳当当,一下子就放心了。他又指着船上的桅杆、船帆,船舵问个不停,谢砚知极有耐性一一解答,余光却时不时瞟向船舱。
余朝晚靠在软榻边,江上微风习习,比在马车上晃着好了许多,人也没这么晕了。
她的病一直反复,精神好时也可以和阿朔在甲板上走上两圈。
阿朔见什么都新奇,每日都来汇报,今日看了渔夫捕鱼,明日看了红嘴巴的水鸟。
余朝晚靠在软枕上,笑着听他说,偶尔也会应上一句。她的脸色依旧有些白,却比雁回关时好上许多。
这一路,船行求稳不求快,从雁回关到洛阳原本二十来日的路程足足走了三十多日。
到洛京那日,日头正盛,蝉鸣声沸反盈天。
船靠上码头时,正是午后最热的时辰,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水汽。文武百官早已侯在码头上,身上的朝服被汗水浸得半湿。
舱门一开,热气扑面而来。谢砚知替她理了理身上的披帛,见她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。“车辇已经备好了,我抱你下去。”
余朝晚看了眼码头上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朝臣,摇摇头,“我自己走。”
谢砚知也不强求,揽着她往外走。
百官伏跪,山呼万岁。
阿朔跟在后头,被这架势吓了一跳,忍不住去拽墨松的袖子。
谢砚知依旧揽着余朝晚,淡淡开口:“都起来吧。”
有人偷偷抬眼瞄,洛京里早就传遍了,说陛下找到了失踪多年的皇后,还带着太子,起初还不信,如今瞧着竟然是真的。
日头晒得人头晕,谢砚知担心余朝晚的身体,吩咐人将辇车抬来,他将人扶上去,自己也坐了上去。阿朔想跟上来,被他一个眼神止住。
阿朔撇撇嘴,却没闹。
墨松让人将他的矮脚马牵来,“小主子,奴才带您骑一程马,可好?”
阿朔这才高兴起来。
车辇过了御街,穿过宫门,直接入了宸元殿。谢砚知将她扶下辇车,抬脚踏上玉石阶梯。
金砖漫地,光可鉴人,寒气从地上往上漫,驱散了热意。
殿内极大,面阔五间,中间有两根金柱,蟠龙绕于柱上,梁上悬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中正仁和”四个大字。
里间是摆着龙榻,紫檀木的架子上雕着龙首衔珠,哪怕换了藕荷色的轻纱帐幔,那龙纹依旧在帐顶若隐若现。
“我命人将明黄的帐子换了,这颜色可喜欢?”谢砚知揽着她往里间走。
余朝晚的目光落在御案旁,那里放着一盆开得极盛的茉莉。花香清浅,与满屋子的龙涎香混在一起,有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太医院的太医来得很快,诊完脉,只说皇后娘娘底子太虚,不可劳心,需要静养。
谢砚知立在一旁听着,眉头始终拧在一块儿。
太医走后,他坐到余朝晚身旁,握住她的手:“我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给阿朔。他每日下学便能来陪你。东宫已经让人规整好了,今日起,他就住进去,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。”
余朝晚点点头没说什么,她知道谢砚知是为了阿朔好,他得学会成长。
阿朔头两日还闹脾气,被谢砚知训了一顿,让他不许扰余朝晚的清净,他便真的乖乖去了东宫。
在高夷时,余朝晚便教过他《千字文》和《三字经》,谢砚知指了内阁大学士郑维今给他做老师。
每日下学他就往宸元殿跑,起初不熟悉还算规矩,多几日他的性子就拘不住了。上蹿下跳,把身边的嬷嬷吓得够呛。
谢砚知下朝回来,见他把宸元殿弄得鸡飞狗跳,当即就黑了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