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俯下身,在谢璋耳边轻声说:
“您不是一直教我要以大局为重吗?这便是大局。”说着他顿了下:“况且,云翼回京,路途遥远,您也不想他出什么事对吧?”
“你……”
最终,谢璋闭上眼,老泪纵横。
谢砚知直起身,理了理袖口,转身走向门口。拉开门时,他停了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您那箱旧档,我明日差人来取。您若是还藏了什么别的……”他踏出门:“我保证,谢云翼会比您先走。”
门合拢,隔绝了屋外的风雪。
谢璋独自坐在书房里,灯渐渐灭了,他一动不动。
当年东宫出事时,他外放汝宁。早在那一年以前,豫王就已经有动作,他有所察觉,却没有任何作为。
*
冬至大朝日,漫天大雪将宫道铺成素白。
殿外大雪纷飞,太极殿内地龙烧得极旺,数百支牛油巨烛将殿的鎏金盘龙柱映得通明。
卫承昭坐在御座之上,身上罩着宽大的玄衣黄赏,头上是十二旒玄冕,这并未让他显得多威严,反而有几分滑稽。他缩着脖子,盯着自己的脚尖,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手心全是汗。
殿前特设了一张紫檀交椅,谢砚知坐在那,身着蟒袍,腰间玉带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香囊。
百官按品级列于丹墀之下,谢璋一身一品朝服赫然在列。
谢砚知封王以后,谢璋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便辞去了漕运总督的职务,在户部挂了个闲职,得了太子太傅的殊荣,深居简出。今日难得出现在朝会上。
可身为儿子的谢砚知坐在龙椅旁,身为老子的谢璋站在丹墀下,气氛多少就有些微妙了。
谢璋忽然从列中走出,手持笏板,在丹墀正中站定。
他双手高举笏板,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:“臣,谢璋,有本奏。”
卫承昭微微侧头看了眼谢砚知,见他依旧把玩着手中那个有些丑陋的香囊,像是没有听到谢璋的声音一般,只得开口:“准奏。”
谢璋跪在丹墀下,以额触地:“罪臣谢璋,参奏豫王与妖女娜仁托娅合谋构陷东宫一案。先太子卫烨文仁厚忠孝,从未行巫蛊之术,皆为豫王构陷。二十年前东宫之祸,乃千古奇冤。”
殿内瞬间一静。
随即,礼部尚书周墨从文官队列中跨出,厉声道:“谢太傅,这是先帝钦定的铁案。你今日要翻案,置先帝于何地,置陛下于何地。”
“正是!”殿中稀稀拉拉地有几人附和,“谢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?”
谢璋没有理会,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:“当年豫王勾结妖女娜仁托娅构陷东宫,臣对此事早有察觉,却无作为,此罪一。东宫覆灭后,罪臣以亲子顶替卫承昀之名赴死,此为罪二。臣以先太子之子卫承昀做谢家长子,图谋不轨,此罪三。”
众朝臣愕然。
谢璋再次叩首:“罪臣愿伏诛,以谢天下。”
周墨瞳孔骤缩,猛地转头看向谢砚知,他仍旧坐在那里,手里把玩着一只绿不拉几的香囊,仿佛大殿之上的风波跟他没有半分关系。
“荒谬!”周墨厉声呵斥:“谢太傅,你为了攀附权势,连父子名分都不要了?谢氏父子一内一外,如今又演出这出''认子归宗''的好戏,莫非是想让谢家取而代之?”
此话一出,众朝臣齐刷刷看向谢砚知。
卫承昭登基以后,谢砚知逐渐把持朝政,朝中多数都选择了依附,但仍有少部分朝臣依旧忠于小皇帝,周墨便是其中之一。他们想等卫承昭长大,等他亲政。
谢砚知缓缓抬眸,他看向周墨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璋,忽然站起身,走到谢璋身前,“父亲,您所言属实?”
谢璋没有抬头,“罪臣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“口说无凭,”周墨寸步不让,“焉知不是你们父子意图谋朝篡位!”
此时谢璋直起身,拿出金线缠绕的龙纹玦,高举过头顶:“此乃大晟朝历代东宫身份的象征,诸位可认得?”
周墨脸色骤变。
安国公从武将列中走出。他已年过古稀,满头白发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“谢璋所言,句句属实。当年豫王构陷东宫,老臣身在顺天府,赶回京城时已来不及。这些年老臣一直在暗中追查,如今人证物证俱在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供词和一封密信,高举过头,“此乃豫王府旧人供词,以及豫王亲笔密信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他迈步上前,将供词和密信放在御案上。回身时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满殿文武:“先太子沉冤得雪,先太子遗孤的身份也该昭告天下。镇北王谢砚知,本名卫承昀,乃先太子嫡长子,大晟正统。老臣恳请陛下——还东宫以清白,还社稷以正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