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王之战打了四个多月。战报一封又一封往洛京城送。
谢砚知亲率前锋渡江陵,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,将辰王大军逼入峡谷,湖广总督许绍杰奉诏截住辰王退路。
决战那日, 谢砚知披甲上阵, 一马当先,姜焕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不要命的架势,根本拦不住。
辰王最终死于乱刀之下。谢砚知站在尸堆旁, 看着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辰王尸体, 忽然俯身呕出一口血来。姜焕要扶,他将人推开, 撑着剑站直身体:“传信洛京, 辰王伏诛。”
回京时, 洛京的玉兰花已经开了。
新帝卫承昭又长高了一截, 胆子却愈发的小。
谢砚知以镇北王的身份摄政, 开府仪同三司, 总领天下兵马。朝堂之上, 他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,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帝王气象。安国公渐渐退了半朝, 称病不出的日子越来越多。
刚开始,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手握重兵的权臣, 可慢慢地,他们才隐隐觉得洛京的天变了。
谢砚知每日寅时起身,批阅奏章至深夜。那坛混着血和碎瓷片的灰被他锁在城南的别院中,每月他都会去待上一晚,院子里的东西与当初离开京城时别无二致。
两年间, 崇王、淮王被相继削爵,迁回洛京。楼盛旧伤复发,死在了西北,不久后,楼旻和楼翊被派往顺天府。说是统领威远军,可所有人都知道,如今的威远军只有一个主帅。西北的兵权被收入中枢。
城南别院的书案上还摆着余朝晚曾经翻过的话本子。谢砚知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笔,书案上放着一张宣纸,宣纸上是画了一半的人像。
“主子。”鬼炽立在门口。
谢砚知未抬头,“进。”
鬼炽单膝跪地:“谢太傅这一个多月见了三个人,户部右侍郎裴柯,国子监祭酒刘河,还有一个是……以前东宫的老人,如今在钦天监当差,叫孙牧云。”
“还在查杨瑶的死?”
“是。谢太傅派人去了汝宁,找了当时谢府外放的旧人。”
谢砚知手顿住,抬头看向鬼炽,“查到了?”
“是,查到了车夫是安国公府的人。”
谢砚知沉默一瞬,又问:“谢云翼呢?”
“在回京的路上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*
谢璋在书房里翻阅那箱旧档,书案上摆着一封信,信上写着杨瑶卒时,驾车的马夫不是谢府的人,而是安国公府的人。
门忽然开了。
谢璋猛地抬头,看向门口。
谢砚知站在那,一身玄色大氅,肩头还落着雪,手里没有提灯。鬼炽像是一道影子站在他身后,在他踏进屋门后,将门扉合上。
谢璋手里还拿着府里的札记,上面记录着府里下人的买卖记录。
“父亲好雅兴。”谢砚知走过去,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,“这么晚了还在翻旧档。”
谢璋将札记放回箱子里,缓缓起身:“镇南王深夜莅临,不知有何指教。”
谢砚知对他口中的称呼并没有多大的反应,反而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您想知道什么?”他盯着谢璋的眼睛,“杨瑶的死?府里消失的下人?还是……东宫那个本该死去的孩子?”
谢璋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谢砚知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他身前,从袖中取出一块缠着金线的玉玦,缓缓推到他眼前。
龙纹玦,消失了二十多年的龙纹玦,大晟太子身份象征的玉玦,此刻就摆在谢璋的眼前。
“您与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。”谢砚知的声音有些低沉:“从六岁起,您教我读书写字,骑马射箭,教我怎么做谢家的长子。您以为我是您的儿子,曾经也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以为我是。可惜……我不是。”
谢璋缓缓靠到椅背上,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头微微发抖,他没想到谢砚知这么快就知道他在查他:“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?”
谢砚知随手挑了挑灯芯,烛火亮了一些,“父亲,我本来还想再等等的,云翼任期已满,在回京的路上了。可惜,您自己等不住了。”
谢璋抬头看他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。
谢砚知收回手,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,他退后一步,取出一本奏折扔在书案上。
“明日大朝,您按这个念,念完……您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谢璋展开那折子,手抖得快要拿不住。上面字字如刀:臣谢璋,勾结豫王,构陷东宫,收养先太子遗孤以图不轨……
“你疯了……”谢璋的声音嘶哑,“我养你二十多年!我谢家满门——”
“所以我才给您这个机会。”谢砚知打断他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