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温的毡帐光线昏暗, 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,帐子角落里摆满了各种土色的瓶瓶罐罐。
天冬躺在靠里的羊皮褥子上,右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 面色惨白, 听到动静,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姑……娘……”她的声音干哑。
余朝晚快步走过去,在榻边跪坐下来,拉着她没有受伤那只手。“没事了, 没事了。”
天冬裂开嘴扯着嘴角笑了下。
余朝晚看着她, 觉得眼睛有些发酸。
“姑娘……奴婢没事……皮外伤……”天冬哑着嗓子,勉强吐出几个字。
“别说话了。”余朝晚眨了下眼睛, 将眼泪憋回去, “躺着好好休息。”
天冬点点头, 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余朝晚替她将被子盖好, 才撑着榻沿缓缓起身。
巫医格温坐在角落里, 看上去五十出头, 身上穿着件灰褐色的袍子, 脸上画着奇怪的图腾,正用药杵捣着草药。她未抬眼,嘴里说了两句。
泠鸢转头对余朝晚道:“她说天冬性命无碍, 但是伤了筋骨,往后那只手干不了重活, 针线活也做不了。”
余朝晚看向天冬,这几日下来,之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,一张脸已经脱了相。眼泪终是没忍住,簌簌往下落。她微微抬头, 用袖子将脸上的泪擦干净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。
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余朝晚低声对泠鸢道:“泠鸢,你能帮我问问格温……这孩子,能不能拿掉?”
泠鸢猛地睁大眼睛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四姑娘,你……”
余朝晚垂着头,看向自己的肚子,将手轻轻放上去,“它……不应该来的。”
泠鸢张了张嘴,劝阻她的话终是没有出口。她转身用高夷语与格温交谈。格温起初只是摇头,依旧捣着手中的药杵。泠鸢又说了几句,格温放下药杵站起身走到余朝晚身旁。
她伸出手在余朝晚的肚子上轻轻按了按。随后收回手,对泠鸢说了几句,神色严肃,又看了眼余朝晚,带着几分责备。
泠鸢脸色微变。
两人又说了两句,泠鸢转头看向余朝晚:“格温说,快七个月了,胎儿已经成形,手脚都长全了。这时候强行引产,要先用猛药催宫,再用钩子把胎儿钩碎,一点一点掏出来。”
余朝晚的心猛地缩了下,下意识摸向肚子。
“她还说,”泠鸢顿了顿,语气有些不忍:“以你现在的身体,气血两亏,又连日奔波,根本受不住这样的折腾。孩子没了,你大概率也撑不住。就是侥幸活了下来,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。而且……”
她抿了抿嘴唇:“格温说,她不做这种杀生的营生。高夷人相信,成形的孩子已经有了魂,强行打掉,母亲的魂会被孩子缠住,永远困在这片荒原上,回不去天上的故乡。”
余朝晚站在那,一动不动,过了许久,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已经很鼓了,每日都能感受到它在动,它像是一个寄生者,长在她的骨血里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回到泠鸢的毡帐,余朝晚坐在那张铺着厚毡的矮榻上,双手撑着榻沿,盯着矮几上的烛火,没什么表情。
泠鸢倒了杯热奶茶递给她:“别想这没多,活着才有未来。”
余朝晚看着她手中的奶茶,没接,“泠鸢,这不是一个孩子。它是锁链。我好不容易逃出来,我以为我自由了。可它还在我肚子里,时刻提醒着我——”
她闭上眼睛:“我逃不掉。”
泠鸢看着她这样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,原先那个阳光明媚的谢家四姑娘就完全变了一副样子,她有好几次都想问她经历了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余朝晚不想说,她便不问。
她坐到余朝晚旁边挨着她,“在雁回关时,我差点死了,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大概是活不成了。是赤那救了我。被救的那一刻,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活着真好。”
“我不是劝你生下他,可已经七个月了,格温不会帮你,这荒原上也没有别的大夫会帮你。可若你执意要寻死,办法多的是。可天冬呢?她如今还躺着病床上,你若是死了,她怎么办?”
她将手搭在余朝晚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,“你好好想想,究竟是要活还是要执意寻死。”
余朝晚坐在那没有应声。
接下来两日,余朝晚没有出过帐子,她躺在床榻上,眼睛盯着帐顶,从天亮盯到天黑。泠鸢端进来的食物,她几乎没有动过。
看她这样,泠鸢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,只能等她自己想明白。
第三日,天刚蒙蒙亮,帐帘被掀开一条缝,钻进一股冷风。余朝晚睁开眼,看见阿琅探进半个脑袋,冲她招手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