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城, 哑巴车夫将她拉到城外,天冬已经在离庄子不远的地方等着了,见了余朝晚立马扑了过来, 眼眶发红却忍着没有落泪。
余朝晚拍了拍她的肩。
赶车的哑巴车夫正靠在车轮上抽旱烟, 用手比划着问她还走不走。
余朝晚摇摇头,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他:“你回吧。”
哑巴车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,看了她一眼,上了车甩着鞭子晃晃悠悠走远了。
天冬接过余朝晚手里的包袱, 问她:“姑娘, 那咱们现在去哪?南边吗?”
余朝晚摇摇头,“不去南边儿, 我们往北, 去雁回关。”
天冬吓了一跳, “姑娘, 过了雁回关就是关外, 蛮子的地界。而且, 奴婢听说那边在打仗。”
“大晟也在打仗, 只有出了关,我这个人彻底在大晟的地界上消失了,他才找不到我们。”
天冬不再说话。
两人顺着城外的土路走了一个多时辰, 搭上一辆去北关厢送货的板车,到北关厢时, 太阳已经落山了。
骡马市一眼望不到头,挤满了往回迁的高夷商队。大晟开始打仗,高夷人怕被连累,全都拖家带口往回撤。北关厢素来都是高夷商人的聚集地,从顺天府往雁回关去都要走这过。
余朝晚穿着高夷人的袍子, 用面纱蒙了脸,在骡马市转了已有三日。要想出关,光靠她和天冬是不行的。
她们两个女人,她又怀着孕,一句高夷话都不会讲,说她是高夷人没人会信。
刚开始她还想混进流民堆里,可观察了两日,几乎没有什么流民往关外去,出关的基本都是高夷人。她大着个肚子,目标太明显,而且两个女人,也不安全。
思来想去,唯有跟着高夷商队一条路。
她顺着一顶顶毡帐走过去。
有的商队,护卫挎着刀躲在帐子后面玩骰子,输了钱,满眼通红。有的商队,一个女人都没瞧见。
逛了三天,她看中了一个商队,商队的掌事姓金,汉话说得格外流利,看上去五十出头。二十来顶毡帐扎得整整齐齐,护卫白天夜里换班巡逻,井然有序。最重要的是,她昨日在毡帐中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,看着像大晟人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。有乞丐求到帐前,她没像其他人将人撵走,反而给了那乞丐一张胡饼。
余朝晚带着天冬走到帐前求见金掌事。
听她说完来意,金掌事的放下茶碗,“夫人是想随我们回高夷?”
“是,我男人是商号里的行商,前月病死在顺天府。我带孩子,回他家里去。”
金掌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她说的话,掌事自然不信。他本想拒绝,可坐在他身旁的夫人却拽了下他。
他夫人一向心善,如今见她们仅主仆二人,又怀着身子,自然不忍心。
金掌事思索片刻,“如今关紧了,夫人要随我们一起,也不是不行。就是堪合上的名额金贵,一人一百两银子。”
天冬一听吓了一跳,低声嘟囔道:“这也太贵了。”
“嫌贵,可以——”
“好。”余朝晚应道,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足金的手镯递给掌事,“掌事,这是定金,等到了那边的边城,我再付另一半。”
金掌事皱眉接过手镯掂了掂,勉为其难地应下来,“我让人带你们去安顿,后日启程。”
第二日,金掌事派人送来一个坛子,说是他们商号的朴掌柜,前月在顺天府病故,往后余朝晚就是他的遗孀。
次日,商队启程。
北上的路不好走。官道坑坑洼洼,车走一天,骨头能被颠散。余朝晚快六个月的身子,夜里躺在毡帐里,腰疼得翻不了身,脚背肿得不像话。
天冬心疼得不已,她却始终没吭过一声。
走了两日,中午日头正盛,商队在一处茶棚歇脚。
邻桌也是从顺天府方向来的客商,说得正热闹。
“听说了吗?总督府里前些日子走水,那火势映红了顺天府的半边天。”
“听说后院烧死了个人,说是总督大人的宠姬。”
“何止呀,我还听说府里一个顶有脸面的管事,在自己屋里自尽了,说是没脸见总督大人。”
“啧……”
天冬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桌。
余朝晚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,隔了好久,她才站起身:“走吧。”
等上了车,天冬才敢哭,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,不出一点声音,眼泪跟断了线一样往下掉。
余朝晚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青竹骗了她,火光里那一跪是诀别,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。
她又欠了一条人命。
*
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