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 余朝晚都出奇的安静,不哭不闹,改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。除了天冬来看她的那半个时辰, 她偶尔会说两句话, 其他时候她都一直沉默。只有傍晚时,她才会开口说她想去甲板走走。谢砚知不再拦她,每日都会陪着她去甲板。
第四日傍晚时,站在甲板上, 已经能隐隐看到皇城的轮廓。
快靠岸时, 墨松拿了个白纱的帷帽递给谢砚知,谢砚知接过来, 走到余朝晚身旁, “将这个戴上。”
余朝晚侧头看了他手中的帷帽一眼, 没接也没应声。
谢砚知替她戴好帷帽, 又将系带系好。白纱落下, 垂至腰间, 将她大半个人都笼在里面。他替她将白纱理好, 又反复看了看,确定旁人认不出来是她才将手收回。
青竹早已接到消息带人侯在码头上。官船缓缓靠岸,墨松带着人率先从船上下来, 他见到青竹朝他递了个眼色,让他自求多福。青竹的心瞬间跌落谷底。
谢砚知带着余朝晚从船上下来, 青竹见到谢砚知硬着头皮上前两步,“爷。”
他又看了眼戴着帷帽的余朝晚。
谢砚知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掠过,他心头微颤,双膝跪地,“爷, 奴才办事不力,请爷责罚。”
墨松想为他求情,又不敢开口。这几日爷的脸色跟碳一样,谁上谁找死。
谢砚知淡淡看了青竹一眼,“自己回去领罚。”
青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,谢砚知没说罚什么,那便是按规矩来,不死也得丢半条命。
余朝晚见青竹这副样子,心中终是不忍,“这件事不怪他。”
谢砚知回过头看向她,帷帽的白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,他看不出她此刻是什么表情。从那晚之后,她鲜少开口,对他更是不愿多说一句话。如今她却愿意为了个奴才求情。她可以为了天冬,为了青竹,甚至为了崔哲,为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开口,却唯独对他不愿意开口。她可以将善意分给别人,却唯独不肯给他。他看着帷帽下她隐约的侧影,第一次觉得她离他很遥远。
他沉默片刻,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青竹,“做错了事,就该受罚。”
青竹以额触地,颤声应道:“是,奴才领罚。”
谢砚知再次开口,“不过四姑娘既然替你求情,这顿罚就先记着。”
青竹楞了下,忙磕头谢恩,又朝余朝晚磕了个头,这才从地上爬起来,“爷,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马车停在前面不远处,谢砚知看了眼,微微点头,对余朝晚道:“走吧。”
傍晚的码头很是热闹,青竹带着人在前面开路,余朝晚落后谢砚知半步。
码头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,榕树下摆着张条木桌,桌子后面坐着个身穿青灰色布袍的年轻人。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,生得儒雅清秀。桌子周围或站或坐围了好几圈的人。
年轻人惊堂木一拍,说书正到精彩处,引得周围一片喝彩。
余朝晚侧目往那边看了眼,没太在意,经过人群往前面又走了几步。
“……紫金之巅,一剑西来,天外飞仙!可惜叶孤城终是败了。”
余朝晚猛地停住脚步,“西门吹雪”再次传入她的耳中。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也没有回头。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那年青人又拍了下手中的惊堂木,继续往下说。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往余朝晚耳朵里钻,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过去。
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她遥遥望着那人。周围的声音渐渐褪去,只剩下那人的声音,他的声音变得缥缈,穿越时空,穿越距离,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若是此刻她没有戴着帷帽,旁人定能看到她眼眶中积蓄的泪水,将落未落。
原来这里不止她一人,还有旁人从那遥不可及的地方而来。余朝晚就这么站着,望着那人。她忽然觉得好像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融进了她的灵魂里,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。
年轻人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,眼睛若有似无往余朝晚所在的方向瞟了一下,嘴角微微勾了下,便收回了目光。
谢砚知走在前面,发现余朝晚没有跟上来,他停下脚步,回头问她:“怎么了?”
余朝晚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榕树下,没有回答。
榕树下的年轻人一拍惊堂木,“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晓。”
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骂他吊人胃口,他却毫不在意,姿态从容地收了东西。
谢砚知顺着余朝晚的目光,侧头看了过去,在看清那人的样貌时,眉头微微皱了下。竟然是他。
余朝晚回过神来,察觉到谢砚知审视的目光,心跳骤然加速,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帷帽,不然他定能看出端倪。“没什么。”
说罢,她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