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镇的屋子比他那间大得多,陈设也讲究。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,青烟袅袅。
明镇坐在桌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帛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正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淡淡道:“三更半夜,怎么想起来看你爹了?”
明杳走到桌案边,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帛。不是原件,是拓本。字迹模糊,边缘残缺,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。
他看了片刻,目光从那些拓本上移开,落在明镇专注的侧脸上。
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反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霜,可明杳此刻看着这张脸,只觉得陌生。
思虑再三,他终于开口:“你们的目的,究竟是我娘,还是……邵琉光?”
明镇的笔顿了一下,又继续描摹。
明杳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七年前,你让我去西岭避祸……为什么偏偏是西岭?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,你和长公主就在打西岭的主意?”
七年前,明镇仕途受阻,长公主借机提出他与清徽郡主的婚事。他以为父亲是顾虑清徽郡主克夫之名,才将他送去西岭避祸。可如今想来,根本不是。
明镇的手停下了,仍旧不语。
明杳上前一步,猛地揪住他衣领。他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沉又硬:“七年前,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能穿过雪山,真的到达西岭?”
明镇微微仰着头,看向他:“你能到的。”
“你以为就凭你给我的那个信物?你知不知道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?”
“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。只要能护住你,死在雪山,也是死得其所。”
“……”明杳盯着他看了很久,慢慢松开了手。
衣领上留下了几道褶皱,明镇不紧不慢地伸手抚了抚。
明杳缓了几息,再次开口:“生辰宴上,刺杀我的那批刺客……是谁的人?”
“长公主。那时,我与她还未谈妥。她想用你来要挟我,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,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。”
“……给你下马威,为什么用我的命?”他无声冷笑,“难道她以为——我对你很重要?”
明镇没有说话。
明杳环顾了一圈屋子,目光从博古架移到屏风,从屏风移到紧闭的窗户,声音沉着:“你的花姨娘呢?我来公主府这么长时间,怎么从未见到她?”
明镇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死了。”
明杳等着他往下说。
明镇却没有再说一个字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明杳,去整理桌上那些拓本。
明杳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很小的时候,父亲也曾将他举过头顶,在院子里转圈,转得他咯咯直笑。后来他长大了,父亲不再举他,但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,说一句“不错”。
再后来,他有了花姨娘,那些事便再也没有过了。
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童年阴影的女人,如今,就被明镇一句轻飘飘的“死”,一句带过了?
她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死的?他怎么看起来并不难过?
有时候,男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猜。
“如今局势动荡,朝廷风雨飘摇,各方势力皆有反意。”明镇的声音从前边传来,还算平稳,“想走得更长、更远,就要认定一位明主。”
他完全略过了关于花姨娘的一切话题。
明杳道:“你选的是长公主。七年前,就已经选了。”
明镇没有否认。
“……不管你们是想用我牵制我娘,还是牵制琉光,我都不会让你们如愿。”
明镇转过身来。
“牵制?你应当知道,你那位邵司领,吃软不吃硬。我们怎么敢用你牵制她?若真想这样做,连那半枚解药都不必给你。”
明杳怔了一下。
明镇走回桌案后坐下,抬手示意他也坐。明杳不肯坐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明镇接着道:“我们的确想通过你和她取得联系。但不是威逼利诱,是平等的合作关系。我想,她此刻应该也有所考量。”
明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,“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。”
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瞒也瞒不住了。
明镇最终点了头。
七年前,长公主向他抛出的第一根橄榄枝,的确是以儿女婚事为由。可那婚约背后藏着的,是那座偏安一隅、难觅其踪的西岭城。
彼时,长公主手里有一张藏宝图,说那宝藏就在雪山深处,在那座传闻中的西岭城所在的雪山群中。
先帝病重垂危,朝廷动荡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。然国库空虚,拿不出更多的钱粮巩固边防。朝廷需要钱,长公主需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