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人送下山后,安排在安全的地方,不要被任何人知道,派可靠的人守着。”
长啸领命离开。
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,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,看了片刻,始终心神不宁。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,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,在指间缠绕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。可以他的性子,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,定是不肯的。他会说“我不走”,会说“我陪着你”,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,让她心软。
她怕自己心一软,就真的把他留下了。
留下他,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,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……当然不行。
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,信写得很长,反反复复好几遍,最后留下的那封,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。
城主府,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,府兵把守森严。
长啸带着个随从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,亮出邵琉光的令牌,说是奉命来送吃食。
府兵这才侧身让开。
长啸走进院子,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,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,便又靠了回去。
两人进了屋子,片刻后出来,长啸带着随从离开。
他走后,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“明杳”坐在桌案后,仍低着头写写画画,便也没多想。
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,擅长制作易容面。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,贴上面皮,换了衣袍,留在屋里充当替身。而真正的明杳,被他偷梁换柱,大摇大摆带了出去。
一路走出城主府,上了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长啸才停下脚步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明杳:“明公子,这是老大给你的。你下山再看。”
明杳一愣:“下山?”
“……”长啸心道坏了。
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,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?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,下意识退了一步,追问:“她在哪里?我要见她。”
长啸张了张嘴,想圆话,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,恐怕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咬咬牙,猛地抬起手来——明杳对他没有防备,后颈一痛,眼前便黑了。
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明公子,对不住了。
他将明杳抱上马车,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,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,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叫出声。
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,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接过明杳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。
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,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,名目齐全,手续完备。
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,邵琉光则走过来,掀开车帘。
车里,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,面色平静,像是睡着了,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。
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,微微蹙眉。她走近几步,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,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。
随后,她退出马车,瞥了长啸一眼。
长啸干笑两声,心虚得很。
邵琉光没说什么,只对守城的兵士道:“放行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
长啸一抖缰绳,马车辘辘驶出。
邵琉光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“邵司领”,她才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城中。
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。
马车一路向南,颠簸得厉害。
书梁跟长啸闲聊,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,用于之后运送钱粮。雪山气候变幻无常,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,能不能长久,谁也说不准。
明杳醒来时,脖子又酸又僵,后颈隐隐作痛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,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。
他睁开眼,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,喊了一声“少爷”。他没有应,扒开车帘往外看,风雪一片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又冲向前方车帘,掀开一道缝,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,分不清边界。
拉车的不是活马,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,步伐稳健,不知疲倦。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,专心致志,目不转睛,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。
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,通体雪白,唯尾尖一点红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