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涧山浑身打起颤来,他干涩地开口道:“不要…不要再说了……”
“这个人想到昔日的恩情,虽畏惧主人的追杀令,却仍旧收留了同伴,为他掩护。”
伏涧山抬手捂着脸:“不要说……”
“直到有一天,追杀之人找到他这里来,逼问他同伴的下落,他初时尚有犹豫,直到对方对他说道:”
“不要说了!”伏涧山再也忍不住,直接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。
屋内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了他面前。
但见会客厅内烛光摇曳,只有一人端坐在主座之上,正嘴角含笑支颐看着自己。
伏涧山愣在原地,他仰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竹栖砚,明明对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座位,他却恍惚有一种错觉,似乎此人天生就适合那个位置。
竹栖砚没给他更多时间,他缓缓开口,落下了来自千年前改变伏涧山命运的语句:
“伏涧山,你若如实交代,我可保你全家富贵高升,否则,若让我等发现你私藏罪犯,你全家都得给那人陪葬。”
伏涧山彻底呆住了,他大张着嘴,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“如何?”竹栖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,戏谑地看着他,问道,“伏家主,你要选曾给予自己恩情的友人,还是全家的荣华富贵呢?”
一时间仿佛千年前的场景重演,缠扰自己多年的梦魇现于眼前,伏涧山立于当场,竟生出奇异的荒谬之感,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大梦一场。
而他一眨眼,便又置身于当年那个雨夜,一个阳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面对着冲入他家中搜查的、能够轻易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,伸手抽出了自以为的命运的上上签。
“呵呵呵呵……”伏涧山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,再抬头时他已收起了面上的胆怯和畏惧,朝着竹栖砚厉声道,“休以为这样便能吓到我!”
他说着抬手朝座上人狠狠攻去,一边吼道:“我伏涧山何曾怕过甚么报应之说?当年如此,如今亦如此,我告诉你,便再让我选一千次、一万次,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霓临沨,来换得我一家安然无恙——”
伏涧山掠至竹栖砚近前,一掌拍向对方面门:“快说!你将我儿藏到哪里去了?”
却见竹栖砚不躲不避,只是在掌风几乎贴近自己脸面时轻轻勾起嘴角,开口道:“你可听清了,伏公子?”
“砰!”伏涧山的手掌擦过竹栖砚鬓边,灵力全然打在了其身后的墙上。
他颇为狼狈地慢慢转过身来,看到伏平潮正推着霓临沨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伏涧山这下是真的慌了,他连忙收回手来,装作若无其事道:“平、平潮……”
伏平潮却红着眼圈盯着他,咬牙问道:“你说得是真的么……爹?”
伏涧山张了张嘴,一边朝儿子走去,一边徒劳地辩解道:“不、不是,平潮你听爹解释……”
哪知伏平潮却不再看他,只是摇着头,哽咽道:“爹……你如今还想隐瞒么?”
他低头看向霓临沨空荡荡的膝盖,大声吼道:“你如今还是没有一丝愧疚么?!”
伏平潮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,他不是没听过听澜阁主的故事——少事诸侯,天赋过人,德才兼备,无奈命途多舛,身世曝光,先失双腿,又添病骨,却靠着无双智计重掌听澜阁……
原先听人说起,他只是钦佩、景仰,可他却没想过,对方也曾鲜衣怒马、仗剑凌云,更不知道,造成这一切的,正是曾受对方救命之恩的、自己的父亲!
伏平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:“爹……你教孩儿剑法时、你陪孩儿练剑时,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……后悔自己亲手将恩人推进了深渊之中么?”
伏涧山的脚步顿了一顿,他也颤声道:“儿啊……爹、爹也是为了你啊……”
他眼中流下两行浊泪:“爹若不供出他来,死的就是你、死的就是我们全家啊……”
“爹也没有办法……他霓临沨有太微府、有阳如镜、有听澜阁,可爹只有你,爹只有这一个家啊……”
霓临沨闻言垂下眼,伏平潮却抬起头来,瞪大眼睛道:“爹……”
伏涧山流泪道:“儿啊……”
伏平潮朝前迈一步:“爹……”
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,父子俩搂在一起抱头痛哭。
伏涧山搂紧儿子,嘴里喃喃道:“平儿,你要知道,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。”
伏平潮将脸埋在父亲肩头,轻轻点了点头,又狠狠摇了摇头。
伏涧山笑了笑,继续道:“记得你儿时生那场病,我为你偷药却险些被人要了性命,从那时起,我便知道,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恶报应之说,有的只是位高者肆意生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