扈九闻声一愣,当即应下:“这个容易。可还有什么吩咐的?”
少年权臣垂下眼目,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双手,半晌才又道:“她家里还有个布娃娃,也一并埋了吧。”
扈九自然一一应下。
二人说话间已到扈宅,周玉臣看着老仆将扈九连人带椅推进院门,这才转身离开。
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。
扈九恍惚看见了许多年前,那个站在花丛旁的小少年。刚入宫的她,置身在从未触摸过的血海深仇与锦绣荣华里,行走在一张张怀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下。却还能端出一派尊养高楼的骄姿来。
然后。
他看着她端然落拓地走出垂花门,看着她意气昂扬地走出帝京,看着她跨马扬鞭地走出中渡镇……再看着她,凛然决绝地走出北镇抚司。
她总是这样,从不回头。
仿佛这座迟暮苍旧的王权富贵,这座金玉堆砌的满堂锦绣,都无法蛊惑她。而少年将继续这样骄矜下去,倨傲不改。
不知为何,扈九心中一痛,忍不住高声道:“阿玉!”
风雪中,少年权臣转过头来,身姿依旧孤标。
扈九吐出一口白雾,脸上仰起笑意,温声道:“别回头,继续往前走吧!风雪再大,可往前走,总归是有路的。”
周玉臣怔了怔,向扈九点了下头,这才自去了。
等回到猫儿胡同时,雪已经停了。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,光耀如洗,将满院积雪照得仿佛白茫茫一片。楼阁庭院中尽是雪意,正是檐牙挂玉,阶下落琼。周玉臣屏退左右内臣,独自寻了院中一方石桌坐下。仰头再看时,天边月已经淡得只剩下一层模糊印子了。
有风吹过,残雪纷纷扬扬地从枝头落下。
不知是谁家的小儿啼哭不止,夜风中传来温柔的哼唱声,竟是南越州的粤腔。声音清晰地穿过夜色,仿佛如约而来。
帝京南北汇通,有南越人在附近居住,不足为奇。
只是,竟在这个雪夜。
周玉臣望住漫天碎雪,缓慢地眨了眨眼睛。
有一年母亲生日,破例允许她吃了一杯酒。周玉臣记得那天吃席面,吃了很晚。恭贺南越土司寿辰的人太多,礼物填满了整个屋子,院子里处处都是欢声笑语。宴席散了后,她偷偷抱了一壶酒,蹬蹬蹬地跑到母亲床边,仰着脸问母亲明年想要什么礼物。
就着窗外绵绵的雨声,母亲怀着酒意,低声笑道:
“我从小住在北方,那里每年都会下雪……如果可以,明年的这个时候,我要带着阿权一同看雪。”
再后来,周玉臣一个人看了许多场雪。
每一回都是如此。雪色如旧,人事如昨,并没什么不同。
再过两日,母亲就能重新下葬。她选的埋骨之地是孤鸾山,那里入秋便能见雪,平常也清净。不仅地势高,还能坐山望水。如果从皇宫最高的楼宇看过去,便能看到孤鸾山的峰顶。
周玉臣正自出神,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响。她当即按剑而起,一股酒意伴着杀意直冲颅顶。
却见紫藤花架下,一个高岸的身影立在那里。
花架早已枯了,连片叶子也无,哪里遮得住雪?赵况不知在那等了多久,浑身披雪,乌黑发鬓也沾染了雪意。月光落下来,那张形貌昳丽的脸容像被渡了一层冷光,如玉如琢。只是脸色却极其苍白。
周玉臣怔住了。沸腾的酒意、冰冷的理智,在这个雪夜里共同燃烧出一种迟钝而绵长的痛意。
她远远望住他,没有说话。
反倒是赵况上前一步,身上的残雪纷纷落下。他看着她,那双总是青涩羞赧的眼睛里,此时晦涩不明。风吹着细雪拂过二人之间,月华流动。良久,他才轻声道:
“原是在屋子里等的,你一直没有回来,我便想着出来看看……你放心,没有人看见。”
周玉臣依旧不言,手却从剑柄上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嗅了他身上纸灰与檀香的气味,太后病故后,便立即以太妃之礼安葬。他竟还能以这幅平静的模样,来见她。仿佛不久前的争执不曾存在,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旧梦。
赵况又上前几步,最后停在一步之外。咫尺之距,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大雪纷纷,将两个人的身影笼在同一片月华之中。然而月光底下,两道影子却孤冷冷地投在地上,各自一方。两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漫天飞雪,俱是一言不发。
终于,还是赵况低下了头:
“……为何对自己,也这般不留余地?”
周玉臣没有回答,反而抬起眼来,直直地望着他:“那你呢?我是什么样的人,难道时至今日,你还没看明白?”
赵况身形微微一颤,只觉得胸膛里的那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