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道雅的脸一下就红了,哪有上峰喝下属残酒的道理?可周玉臣的酒盅已经见底,只有自己这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过。
正犹豫不定,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,轻轻拿过了她手中的杯盏。
丁道雅还不及抬头,便听一道温柔多情的嗓音低低响起:“可不许给她,药酒也是酒,再喝下去又要伤胃。
“梦吉,”周玉臣丢下酒杯上前,不客气地拍了他背心一下,笑骂道:“咱俩都这么大了,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管着我。难不成真要我叫你一声[干娘]么?”
王梦吉皱了皱眉,却并不躲闪,只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。他握着周玉臣的手,一点点替她擦拭指间的酒渍。动作从容又细致,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。眼波流转,口吻却是淡淡的:
“又胡说八道,周炳是你干爹,你叫我[干娘]那成什么了?再说了,从前管你,是因你挑食。别人家的孩子吃饭叫吃饭,你吃饭叫认命。后来好不容易认命了,不再挑食,又因读书偷懒,屡屡被周炳惩罚不许进食。要不是看你饿得吐黄水,你以为我乐意管你么?”
丁道雅冷不丁听了一段魏国公的旧事,却没想到,眼前恣意跋扈的少年权臣,竟然还有饿肚子的时候!
一时间怔住,又忍不住看了看周玉臣。
而周玉臣任由王梦吉替自己拾掇,她大大咧咧地摊开双手,嘴上却道:
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,我当上司正后,再没犯过胃病。这药酒原是补身子的,算不得什么……好好好,我不说了。你这般俊秀漂亮的好心人,为我这个混账动气,不值当的。”
说罢,还歪过头来看他:“真生气啦?”
王梦吉望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容,那双干净明冽的眼睛,还有额头上的那道伤疤……不知为何,原本只是假意作色的怒气,竟添了一分真意,当即冷笑道:
“我哪敢生魏国公的气?魏国公白日里为国效力,晚上还得在御前伺候。这般忠公体国,熬得眼睛都红了,皇上身娇体弱的龙体才一日日好了。便是要靠药酒提神,也是该当的,倒是我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看看,这真是生气了。”周玉臣没办法,只得拉着他一道坐下:“如今我这个魏国公,说[功过孟德]使得,说[祸比董卓]也使得。一把锋利的无柄之剑,是会让人畏惧的。少不得要做出些态度来。况且,先帝是在军中被虏人所杀,若是新帝也在边关病重,那成什么样了?”
王梦吉垂目不言,只是又换了张新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玉扳指。
过了好半晌,这位贵珰才轻声道:“要是皇上当真病得不能理事,倒也罢了。可既是十来日便能好转,脉案上也说只是风寒,想来是无碍。一连伺候十几日,连汤药都要你亲自来喂,这也太过了。难不成我们这些内官,都是不中用的废物么?
此言一出,周玉臣竟心虚得哑口无言。
王梦吉也在暗暗端详她的神色,以他之前的理解,周玉臣全须全尾地留着赵况,是要走禅让这一步的。既然要禅让,那必然是新帝无德。那接下来,就该用一两年的时间,慢慢为新帝的“无德”造势。时间不能太短,也不能太长。太短了,法理上不好看;太长了,则会给新帝和保皇党机会,反而节外生枝。
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,那就是周玉臣的本意,是希望新帝一直病下去,病到必须仰赖她来主持朝政。
要是这样,那就得在药剂和脉案上做文章了,以便皇帝回了帝京也得养病。反正,当年万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,朝政不也好好的么?
不论哪一种,他都须得探明她的心意。
只是周玉臣将内外管控得滴水不漏,全军上下缄口不言。具体实情,连王梦吉这样的大珰也无从得知。
二人心思各异,一时间没有人说话。
而一旁不明就里的丁道雅,这才知道她的周大将军上完白班,还得到皇帝那上晚班!
万恶的封建主义啊!哪有这么使唤人的?你赵况是什么水平,居然还要我们大将军亲自喂你吃药?果然是有阶级就有压迫,你看看,原本软绵绵病恹恹的齐王,当了皇帝也一样摆架子!
丁道雅当即怒从胆边生,蹭地站了起来!
作者有话说:
粽子节快乐!话说,我家小狗也挑食,吃饭全靠认命。
第326章
这一站起来, 差点把桌上的酒盅撞带翻了,直接泼溅了大半杯。
丁道雅这个人一直是嘴上说得头头是道,心里怕得哆哆嗦嗦。从前当金融女工的时候, 义正言辞的是她, 回头躲在茶水间里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的也是她。穿到大梁以后, 更是怂得跟鹌鹑一样。
可此时见周玉臣被奴役, 那股生在红旗下、长在春风里的正直感就上来了。
她捏紧拳头,也顾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