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, 我说句不该说的。你白天上朝,晚上还得照顾皇帝,这是拿一份俸禄干两份活!你这般人物,怎能受这腌臜气?皇帝怎么了?怎的就要你白天使唤,夜里也使唤?便是庙里供着金身的菩萨, 也没有半夜叫人起来敲钟的道理!”
可话刚说完,丁道雅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。私下非议皇帝,是可杀头的大罪了。
果然。
王梦转过头来,那张温柔多情的脸上,露出几分真切的惊愕。
而周玉臣先是一怔, 随即拍案大笑, 摇头道:“好道雅!莫不是跟着我久了, 怎么说话比我还大逆不道?这般言语,倒有几分像我家妹子,最是见不得人委屈。”
说着,她歪过头来,朝王梦吉挤了挤眼:“你听听,你听听, 她比你还心疼我呢。”
王梦吉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,将玉扳指又戴回去,垂着眼:“疼你的人多着呢。今日多一个丁大人,明儿再多个卯大人,魏国公这日子,过得可真叫一个热闹。”
这话说得绵里藏针,周玉臣怎会听不出来?况且王梦吉从进门起脸色就没好过,她当即拉过王梦吉的手,捏了捏那修长的指节,满脸笑道:
“怎么,你又吃味了?从前九哥跟我多玩了几回,你也生气,哪有你这样霸道的?好梦吉,别人疼我都只是嘴上功夫,哪像你,从小管我吃管我穿,现在连我喝了几杯酒都要过问。”
王梦吉这才抬起眼来,目光先在丁道雅脸上溜了一圈,才转到周玉臣面上,似笑非笑地说到:
“我哪里就这么小气了?只是怕丁少宰年纪轻,不知轻重。回头有些话传出去,那时候,可不是几杯酒就能了事的了。”
丁道雅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直冒凉气,又知道自己一时情急,说错了话。当下惨白了脸,再不敢多言。
周玉臣见状,伸手拍了拍丁道雅的手背,低声道:“没事,他就这么个人,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“谁豆腐心?在宫里,谁不说我是铁石心肠?”
王梦吉冷哼一声,这才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:“说回正事。叶梦得、李浩然的请功文书,你可曾过目了?”
“看了。”周玉臣浑不在意地点了个头,却没往下说。
王梦吉觑着她的脸色,继续往下道:“折子上有些地方是过了些,可到底是先帝近臣。有些体面,还是要给的。我知道你不喜欢世家门阀的浮华之风,也厌恶大族的贪得无厌,可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比我懂。只要他们所有的身家富贵都攥在你手里,这帮南人自当拼死效力,跟帝京那些禄蠹分庭抗礼。唯有这样,才能保全他们的官身地位。”
周玉臣仍是不言语,只伸手去够案上的酒杯,指腹在杯沿摩挲了片刻。
王梦吉见她没有立时驳回,心里便松了一口气,又接着道:
“再者,朝廷的赋税,有一半都在江南。先帝南巡那几年提拔了多少南人?江南的威势早已今非昔比。当初你在黔州为了稳固时局,连额头上这一刀都忍了下来。如今便再忍一忍,暂且容他们个前程。等用顺手了,叫他们做你的马前卒也就是了。”
听到此处,丁道雅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。
怎么王梦吉竟是要替江南文臣,向周玉臣博一个前程?可那得要多大的前程,才能够得上“拼死效力”?
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酒杯,抬眼来,看向王梦吉:“梦吉,我听闻叶家、李家,还有王玠、江捷在江南的时候,都所获颇丰。其实我也一直想问,能让他们割舍得下江南膏腴之地,千里迢迢北上——我得给出怎样的[身家富贵],才算足价呢?”
王梦吉当场一愣,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这话表面问的是叶梦得、李浩然、江捷等人,实际上,也是在问他王梦吉。
他在江南圈了多少田产、收了多少孝敬,王梦吉自己心里清楚。只是这段时间周玉臣从来不提,他便也当没这回事,两个人还跟小时候一样清清爽爽地来往。假装一切都如常。此时被周玉臣点出来,王梦吉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干咳了一声,勉强笑道:
“他们能有什么想法?不过是求个前程,将功补过罢了……要说有,我却有一句旧话,不知你愿不愿听?”
周玉臣略颔首:“你说。”
王梦吉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玉臣,今生今世,再不许任何人踩在我们的脸上。谁也不能。”
周玉臣微微一怔。
这确然是一句旧话。那时候王梦吉被折磨得没个人样。王知恩在天授帝面前伏小做低,回来便对养子拳打脚踢,百般折磨。
一会儿让他穿女孩儿的衣裙,搂在怀里又掐又咬;一会儿又把他打扮成富家公子带出去玩乐,要吃什么、喝什么都由着他。在王梦吉最欢喜的时候,再叫他跪下来,把靴底的泥巴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一点点蹭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