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将军当即翻身下马,朝着城头深深一揖,眼眶早已红了。
然后她脱下头盔,露出了一色一样的黑头发、黑眼睛,高声道——
“诸位!大梁周家军——奉诏前来换防!”
而她身后,无数张相似的面孔,也露出了同样的黑发黑眼,齐声高呼:“大梁周家军——前来换防!”
后来,当人们提及此事时,少不得要夸周大将军是如何千里奔驰,又是如何一剑解了孤城之困。但不知为何,这一段记载并没有像历史长河中的无数个史录一般,只记得王侯将相的英勇聪慧、帝王贵胄的霸道无畏。
它偏偏费了许多笔墨,写了城中那些本应无名无姓、默默死去的寻常百姓;那些生来就不够矜贵、也不够体面的普通人。
其中有一段,是这样记录的:
蔡州冠城的白发卒,一个个干瘦得看不出性别,兵寡而甲陋,脊骨却挺得笔直。
当周大将军问“你们是哪里人”时。
他们操着不同的方言,给出了同一个回答:“我们是梁人。”
十月二十九日,蔡州全境收复。
与此同时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梦吉,也带着江南官员来到了前线。
作者有话说:
终于写到孤城白发兵。这几天广东热到什么份上呢?看到一个段子,是这么说的。人类:“不再依赖你,算长大吗?”空调:“算你找死,叉烧肠粉来的咁耐蒸。”
第319章
且说, 按王梦吉最初的计划,他不该这么晚才来。
从暗中结连周玉臣那一刻开始,这位在江南翻云覆雨的权宦, 就已经押下了自己的筹码。之所以拖到现在, 是因为天授帝北上后, 江南的局面就彻底失控了。
先是各地起义接连爆发, 两淮之间匪患如潮,军阀混战不休。甚至一度官道被毁,处处都有拦路劫掠的乱军。偏偏江捷、徐隽这两位镇边大将, 都追随皇帝去了檀州。后来,徐隽又因为扈卫圣驾,半道上不明不白地“抗虏而死”。江捷更是直接,不仅自己走了,还把江南水师、黔州军都带到了云州, 压根没有回来的意思。
要不是邬遣从余州发兵来助,剿平了匪乱,沿江的航道怕是到了年底也未必能打通。
再者,天授帝这一走,江南士族陷入了极度不安。
咱就是说那么大一个皇帝, 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?必须是有内贼啊!
李浩然、叶梦得、王伦等江南官员, 不断催促王梦吉调动东厂、锦衣卫缉查此事。几经周折, 才从曾择、康宇的掌家内臣口中,得知了二人为了与王梦吉争宠,因此借肖锦娘设宴一事,把天授帝忽悠出了宫门,微服私访。
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查,曾、康二人与何人相近?又是谁扶持起来的?
于是, 那个曾在朝堂上呼喝一时的秦幼节,就在群臣的愤怒中被关进了诏狱里。虽然秦幼节负隅顽抗,死也不肯承认他与贼虏勾结。但是问题不大,就像当年秦幼节从陈毓川府中奴仆处,“拿到”了私交潘处道、图谋不轨的证据一样,王梦吉也从秦幼节的妾室手中,取得了其欲效法王渡、投敌叛国的信件。
最后秦幼节,活活饿死在了诏狱里。
不过,对于王梦吉而言,最难的不是这些。而是如何说服江南本土的官员,与他一同北上。
须知,这些江南士族世代扎根故土,宗族、田产、家业全在江南,听说要跟随王梦吉北上为官,还是效命于新帝与周大将军。大多人都抗拒赴任,纷纷托病辞官、避祸回乡。
像闻人鹤那样,能说服自己叔叔、乃至整个闻人氏举族效忠的……终究是少数。
因此,直到现在。
风尘仆仆的王梦吉,才终于见到了昔日的挚友。
这时,正值冠城换防。
守军从城内出来,两千一百一十人,便是冠城守军的全部。他们互相搀扶着,有的少了半只胳膊,有的的裤腿空空荡荡,有的眼睛缠着绷带,把手搭在同伴肩上一步步往前挪。年纪也参差得惊人,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卒,要么是是十岁出头的娃娃兵。
而城外,年轻的燕州军官整装待发。一个个甲胄整齐,身强体壮,脸上还有未经风霜的骄勇。
两支队伍交错而过的那一刻,整个城门静默无声。
周玉臣立在高处,她没有言语,只是缓缓抬起手臂,五指并拢,抵至额前。身后的年轻军官们也全体立正,抬手敬礼。
风过冠城,天地无声。
王梦吉就站在漫天风沙中,看着熟悉的身影。
他几乎认不出她了。
当年在宫里,周玉臣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官。每日抄写文书,洒扫房舍,在宦官堆里毫不扎眼。且又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