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就意味着,刑部压根无法独掌司法大权!处处都须受都察院的监察弹劾,整完了,大理寺还能给你来个驳回重审。
隔壁还有锦衣卫、东厂二大特务机构, 人家直接听命天子,可绕过三法司,自行缉拿审问。很多重大政治案件,比如王知恩、张瞻案,根本就是人家一条龙处理完了, 再让你刑部点头盖章。
更何况, 燕州对于周玉臣而言, 战略意义非凡。而且就眼下这形式,周玉臣在哪儿,哪儿才是中枢!
综上所述。
一个虚衔的刑部尚书,哪里比得上燕州布政使?
而闻人鹤还在这高风亮节呢!
他也不想想,为什么满座就他一个荣誉尚书?苏弥、丁道雅、詹华容年纪太轻,历练不够, 倒也罢了;谢问玉、燕襄不是科举出身,也说得过去;可燕东临、黄羚君、柳朝够不够格?沈重、李宪和、李仙君、燕衡够不够格?哦,这时候旁人都不擢升,就你一人能仙鹤袍服、朱紫加身……你自个儿看看,像不像投机取宠的小人?
回头周玉臣要是一纸调令,把你调回京城,让你一面受皇太后的猜忌,一面远远离开权力中心。你又能如何?
谭宝珠看着闻人鹤那张冷冰冰的臭脸,还有捏着茶盏不言语的模样,心中升起一股隐匿的快意!
她故作大度地站起来,换了一副温和可亲的笑脸,对闻人鹤道:
“尚书大人,下官少不更事,脾性顽劣。您功定燕州,文华冠世,岂是我等微末可比?日后若有得罪之处,还请大人宽宥一二。”
闻人鹤一时沉默,他也是谏台出身,当年也曾年少轻狂,如何不明白谭宝珠这“以笔为刀”的心思?
年少时,总误以为黑就是黑,白就是白。须得泾渭分明。
总以为选了一条路,便能一条道走到黑,要跟这天下讲一讲道理。哪怕为此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。可天底下又有哪个地方、哪个人、哪个朝政,是真正能做到是非黑白都分明的?
可看着谭宝珠脸上裹着的纱布。
闻人鹤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微微颔首,拿起茶盏与她碰了一碰。
江捷见状,心中稍定,连忙道:“闻人刑台、谭御史真是局器人!大伙儿同朝为官,牙齿跟舌头还有磕碰的时候呢,若是为了一点小事坏了情谊……岂不是教大将军忧心?来来,且尝尝这茶,是我从贼虏那缴来的哩!”
其他人也跟着附和,插科打诨,气氛这才松快了些。
待众人散了,已是傍晚时分。
谭宝珠与同僚寒暄几句,正要回衙署值班,冷不防身后有人叫了一声:
“谭御史。”
回头看去,却是丁道雅。她快走几步追上前来,神情犹豫:“这几日云州流传的那首诗,是谭御史写的么?”
谭宝珠一愣,立刻明白她说的是那首把周玉臣封圣的《秦妇吟》。只不过,后半截是最近才放出来的。谭宝珠也不隐瞒,当即点头:
“正是下官的拙笔,丁少宰可有指教?”
此言一出,丁道雅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!
作为后世的社畜,丁道雅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:她那异父异母亲姐妹的女儿,难不成是要谋权篡位?!怪就怪自己比古代人还封建,脑子被尊卑伦常荼毒太深。此前,丁道雅从未想过一个女人在不当皇后、不做太后的情况下,也有“称孤道寡”的可能。
直到她亲眼看见天授帝驾崩后,朱无为立即悄无声息围了整个御帐的狠厉;又在谭宝珠、闻人鹤朝堂之争后,听到那首名声鹊起的《秦妇吟》。要知道,那首诗的后半阙可是这么写的:
自从大寇犯中原,戎马不曾生四鄙。
诛锄窃盗若神功,惠爱生灵如赤子。
城壕固护教金汤,赋税如云送军垒。
……
愿君举棹东复东,咏此长歌献魏公!
你品,你细品!
没有一个字赞咏新帝,也没有一个字缅怀先帝。要说有,也是前半截的“闲日徒歆奠飨恩,危时不助神通力。我今愧恧拙为神,且向山中深避匿”,句句都在阴阳怪气,指桑骂槐。
而最后那句“举棹东复东”就更昭彰了,须知,向东回望——便是帝京!
这不是劝进是什么?!
仔细想想,如今兵权、财政、人口、民心四者俱全,在新帝微弱、旧朝腐烂的形势下,周玉臣真没称帝的可能么?就算她这一代要脸面、要名声,要顾及“帝国忠臣”这个政治包袱,还要安抚闻人鹤、苏弥那帮梁朝旧臣。
那她直接效法曹操,把改朝换代、称帝开国的政治成果,留给下一代行不行?
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气,小心道:“……这样的诗,放在此时此刻,不是劝进也胜似劝进了。谭御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