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人退出大帐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帘子重新落下,将帐外的夜风与月色一并隔绝在外。
帐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。
周玉臣混不吝地往椅背上一靠,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扇子,一开一合之间,扇骨发出声响。灯火在她侧脸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,愈发衬得双目明冽。唯有一把嗓音低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人听:
“小孩子不懂事,何必与他较真?”
闻人鹤沉默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转过头,硬邦邦道:“江平潮虚岁二十五了,比你还长一岁。而你十八岁时便已担当社稷,沉稳有度。”
“有这么好?我怎么记得你那会最讨厌宦官来着?”周玉臣讶然地将扇子一拢,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将闻人鹤上下一打量,若有所思:“说来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么?寿年年岁几何?老师说你一直未能娶妻,怕你耽误了年纪,倒头来叫女子嫌弃。”
周玉臣口中的“老师”,便是闻人鹤的叔父闻人决,曾千里迢迢带领闻人氏一族投效燕州。
一瞬间,闻人鹤的冰山脸彻底红了。
他急忙站起来,勉力声词肃然:“臣这等小事,无需大将军劳心,且言归正传。江平潮此人勇武有余,小智亦全,偏偏为人处事过于急躁,也过于器小。我知道他是不忍心打扰,可规矩就是规矩,何况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!朱太监在时,绝不敢这般矫令做事。倘若军情紧急,却叫他以近臣之名拦下,岂不酿成大祸?”
“明权,眼下云州收复在望,海洲、蔡州亦指日可待。越是这时候,北伐班子越是要稳。”
闻人鹤说着,想到江平潮那毫不掩饰的眼神,当即咬牙拜下:“像这样因一己之私而废公务的臣属,万万不可再留近前。”
周玉臣面无表情的脸上,浮出一瞬茫然。
一己之私?江平潮那小子有什么私心?
内外隔绝?勾结外人?收受贿赂?
总不能是侵克钱粮吧?也不至于啊?粮饷乃练军之本,这点周玉臣从起家时就明白,因此看得极严。再说有文牍房一帮算术卓绝的女官在,时时查账,压根就不给这些武弁任何犯错的机会。
见此情形,闻人鹤就知道她是半点也没发现,当下心里就松了口气。他又放缓了语气,正色道:
“如今你兵柄在握,朝野大事,俱可预闻。更须得详度事机,审料敌情。身边岂能有这般不知利害轻重之人?江平潮此人举止轻儇,无鞠躬之容;轻华浮艳,无虔恭之礼。实不可引为心腹。”
周玉臣神色松懈,口吻却依旧清明朗然,甚至带着一点儿笑意:“果真是气得不轻,连弹劾的架势都拿出来了。”
“明权!”闻人鹤急了,刚坐下又要起身。
周玉臣含笑摇头,止住他:“我明白,你是觉得江平潮浮躁轻儇,不知持重。不过,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错。少年心事当拏云,要我说,他这性子倒还有些像我。我从前干的那些混账事,难道你都忘了?”
闻人鹤一怔,垂下眼目。
自然没忘。
毕竟周大将军还是周太监的时候,就敢矫诏骗兵权,挟王令诸侯了。相比之下,什么起兵围世家,什么手刃陶真人,什么挪用朝贡礼,什么扮匪抢使节……那都只是洒洒水!
可闻人鹤害怕的,就是江平潮和周玉臣太像。
同样的不可一世。
同样的放荡不羁。
同样的武德充沛。
偏偏还生得这般俊秀明丽!
在此之前,闻人鹤不是不知道周大将军身边,迟早会有个知心人。他甚至偶尔想过,那人该是什么模样?应是沉稳自持、心思缜密、洁身自好。要生得好,也要秉性纯贞,脾气顺和,万事都能委屈自己,利从于她。能替她分忧解难,而不是让她操心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半道上竟会杀出如此一个人物!
旁的不说,就江平潮在燕州军校时,假病推卸,鼓动燕衡,试探内情的德行。换别人早就被周玉臣一剑砍了!要不是脾气能力对了胃口,周玉臣能把他留在身边?能让他领兵上阵?
可此时此刻,闻人鹤竟不知该如何说起。眼下周玉臣是半点也没察觉,江平潮也还没动作,自己要真说出来了,岂不是帮那小子提前捅破了窗户纸?
正为难时,只见谭宝珠满脸怒气地掀帘进来,一见周玉臣,便委委屈屈上前道:
“大将军,江平潮那个混账东西,愈发不像样了!臣炖了一盅鸡汤想来看您,他却不许臣进来。明儿我要带的是文书呢,他也不许么?”
周玉臣微微挑眉,心下讶异,口中安慰道:“知道了,此事我会查清。”
谭宝珠刚想再说些什么,扭头却发现闻人鹤也在,心中更加恼怒:好呀,不许我进来打扰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