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抬目望其,又看了看闻人鹤,不言语。
谭宝珠急了,连忙又道:“大将军不信?可愿与臣一赌?”
周玉臣摸出只小瓷瓶,抖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。刹那,满齿药苦,把倦怠都退得干干净净。她这才潦潦看了谭宝珠一眼,以扇指人,在对方额头上虚点一记,声音含糊而决断:
“不赌。”
说罢,周玉臣起身向外走去,众人连忙紧随而出。
今夜依旧无星,夜幕上只有一印弯弯窄窄的细月,仿佛并不圆满。
而在这样清寂又皎净的夜色下,周玉臣忽然浮出一点笑意,闭目去饕享那药苦。如今已是会昌二年七月二十三日,要不了多久,便是八月十五。
想那时,清辉圆满,月飞明镜。大梁两京十四州亦收复在即。
而她也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念出那句“算世间,哪有平分月”了。
然而,就在此时。朱麟步履匆匆地过来,远远一见周玉臣,三步做两步地跑到近前,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——
“大将军,御营出事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算世间,哪有平分月?——辛弃疾《贺新郎》
第305章
且说, 朱麟是打小就宫中当差的内臣,经过几年征战,也颇懂得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”的道理。
所以哪怕他此时神态如常, 周玉臣也察觉到事非小可。她将手中的扇子丢在闻人鹤怀中, 朗然笑道:“宝珠、寿年, 且在帐中等候。我去去便来。”
闻人鹤手忙脚乱地接过扇子, 还不及细问,便见众人簇拥着周大将军走远了。
云州的七月,入了夜便褪去了白日的燥热。风从旷野上长驱而来, 爽朗而劲健,带来庄稼的草腥与马粪的膻气,将少年权臣的衣袍吹得猎猎而起。可再劲烈的风,再沉的夜色,也无法让那道孤标昂然的身影再低折半分。
谭宝珠没想到还没说上话, 周大将军便又走了,心正不痛快。见闻人鹤还杵在帐门前,抱着那把扇子发愣。谭宝珠认便冷哼一声,道:
“大将军这是把扇子赏你了?”
闻人鹤没有言语,他心中微动, 只借着帐中的灯火将扇子徐徐展开。这才看清那把周玉臣一开一合把玩了许久的扇子上, 赫然是一段意气飞扬, 气韵洒脱的短诗:
“我有九霄志,意可席八方;”
“我有匣中剑,利可断乾坤;”
“我乃他山石,可攻霸国玉;”
“我岂蓬蒿人,可拘折腰役?”
霎那间,一阵劲风如龙吟虎啸, 猛地从四面八方扑来。帐中烛火被压得低矮,昏黄的光焰在军帐四壁剧烈晃动,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。
闻人鹤心头猛地一跳,定定地盯着最后一行诗。
“怎么了?”谭宝珠见他不吱声,也凑过来看。看清那诗后,不禁抚掌一笑,道:“大将军的笔墨真是一如其人,意气张扬,跌宕恣意。只是这诗过于浅白,少含蓄风致,也不知是谁写的?早知道她喜欢这样的诗词,我那也得两首新诗,改明儿请大将军斧正去。”
夜风中,闻人鹤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艰难道:
“……这诗,是她写的。”
谭宝珠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,只当是自己方才嘴快,不小心点评了周大将军的诗词水准,连忙往回找补:“浅白好,浅白好!我就喜欢这样朴直自若,意气横生的意态。罢了,快拿来,再让我细瞧瞧!”
闻人鹤由着她把扇子拿走,自己却忍不住回首而顾。但见整个大营匍匐在暗夜中,唯有周玉臣远行的火把,在风中明灭不定。
另一头。
周玉臣面沉如水,只带了十几个心腹侍卫,一路步履匆匆往天授帝御帐的方向赶去。
一路上,朱麟已将事情原委尽数说明:天授帝写了封亲笔血书,让宦官曾择悄悄带给江捷,命其即刻起兵救驾。此时刚刚结束一场大战,抚恤伤员、收拾战场、清点战利品、追剿搜罗等诸般庶务,堆积如山,事事都需要人。
但这些都不需要大将去做,而江捷的旧部就在军中,足以趁乱行事。天赐良机,此时不动,更待何时?
可曾择畏于周大将军积威之盛,竟不敢送信。
毕竟一个备受冷落的御前内官,无端端跑到前线去,本就极为显眼。再说了,曾择哪里知道江捷住哪顶军帐?就算知道,他也不知道江捷什么时候回来。你以为还是在江南行在的时候吗?随便叫一声,人家就能屁颠屁颠地赶过来见你?你想去哪就去哪,所有将士见到你都得避让?时代不同了,陛下!
天授帝无奈,只得命康宇以“索要点心”的名义出去,寻机打探送信。
康宇此人,素来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