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地往左右看,可身边却没有李浩然、叶梦得、王梦吉那般的知心人,能替他说话了。过了好半晌,天授帝只得哑着嗓子,道:
“诸卿与朕,君臣同心。躬谒宗庙,主持中原,本是朕夙夜所念……便依卿等所奏,回京罢!”
皇帝的态度很好,回答一如既往的体面。
曾择、康宇对视一眼,康宇毕竟是跟着天授帝一路南下的宫中老人,当即忧心忡忡起来:现在帝京的禁卫军,乃至宫中宿值的侍卫,都是王皇后所控。天授帝要回去了,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?只能任人摆布?
曾择却暗自点头:回去也好!帝京势力错综复杂,有宗室、有士族,还有野心勃勃的王皇后,大家各怀心思。可周玉臣这个外镇强藩在,帝后就必须联手,一致对外。只要进京,便有辗转腾挪的余地!
二人各有计较时,周燕官却抿嘴一笑,摇头道:
“陛下圣明!不过,眼下边情紧急,大梁离不开陛下,燕州更离不开陛下。周大将军与燕檀百姓日思夜想,只盼陛下亲临边镇,督察军务,指点方略。陛下不妨暂移燕州,待贼虏退兵,臣等自当护送陛下还京。”
燕州?!
天授帝怔住,周玉臣非但不放他还京,连她自己也不打算进京!
她这是要干什么?难不成,真要领着自己上阵御敌么?
康宇也慌了神,急声道:“放肆!岂有让皇帝亲临前阵的道理?!你们这是要……这是要……”
可这老太监支吾了半天,“造反”两个字,像块黏嘴的年糕卡在了喉咙,愣是没能说出来。
有些事情,在自己兵强马壮的时候,可以随意指摘别人“意图造反”。
可当别人兵强马壮的时候,甚至当真打算造反的时候……你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,假装还能像从前一般君臣和睦。
见此情形,天授帝只得继续体面:“曾大官稍安勿躁,周卿言之有理。燕州乃国之姓望,朕亦欲早日还燕,以慰民望。”
“只是为江南百姓所计,江捷谋逆一事,尚需从长计较。不如暂留数日,容蓝将军先平叛军,朕再统兵北返。江捷部众虽多,料其多为胁从,若由朕亲自招抚,许其改过自新,既可免同室操戈,亦能保全江南元气。”
此话一出,康宇原本惊慌的心,终于稍稍安定。
是了!
自己好不容易才从王梦吉的手缝里,抢得个讨好皇帝的机会,没承想竟闯出这样泼天大祸!可他康宇闯祸了,江捷就更是大祸临头!要知道,当日那肖锦娘,喊的可是江捷的名字!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呢,现在想来,竟像是跟对暗号似的。
须知天子蒙尘,不论被外寇所掳,还是被内贼所劫,终究是君辱臣死的奇耻大辱。江南那帮官员的秉性,康宇也许拿捏不准,可大梁官僚体系的作风他还不熟吗?这种时候,救驾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得先找个背锅的出来!
这般情势下,江捷必定拼死来追!
果不其然。
当江捷的江南水师,拼死力追上来时,已是翌日清晨。浪头小山那般,一浪高过一浪,几艘快船却如离弦之箭,冲破雨雾,直扑楼船!
天授帝在舱里“养病”,听得海上杀声震天,忙叫康、曾二人去瞧。可他们早被反锁屋里,窗户钉得死死的,哪看得见?外面先是一阵喧天震地的擂鼓声,一阵齐整沉重的脚步声,隐约还有叫骂呼喊,急得几人是抓心挠肝,如坐针毡!
“皇上,看架势是江总戎追上来了!”曾择小声道。
天授帝应了一声,随后又像想起了什么,皱眉道:“朕记得王梦吉说过,蓝蕤娘手中有不少火器?”
曾择与康宇对望一眼,俱是茫然。军机大事,都是王梦吉跟几位阁老在拿主意,他们如何能知道首尾?
曾择只得含糊应道:“是听说过这么一回事,不过这两日都没见到。再者,那火器再好,填装弹药也废功夫。打一轮歇一阵的,倒还不如用弓弩便利。”
这话却也不假,弓弩输出的持续性,一向比火绳枪更好。
而江捷养的黔州兵,不仅精于弓弩,而且特别骁勇狠辣。攀援登高,登墙陷阵,都不在话下。
“这般说来,也不没有一战之机。”康宇眼中精光一闪,压低了嗓门:“只要官兵能抓住机会,抢登上船,皇上便能得救了!”
此时,楼船甲板上,蓝蕤娘早已得报。
江捷这回是拼了血本,把能用的江南水师都拱上来了,几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紧紧缀在后面。而前方的风陵渡渡口,乃是端州所有,在徐隽的管辖范围内。如果没有江捷,蓝蕤娘本可借风行船,绕过端州直入泗水,径回檀州。而今被江捷死死咬住,一旦打消耗战,他们就得不得不抢登渡口,补给淡水。
那样,徐隽、江捷必然要来一出水陆夹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