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
天色灰白, 四下昏暗。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开灰茫茫的海浪,直往深处去。
雨一直在下。
起初只是如雾似幻的雨雾,细细朦朦, 轻柔得像是一阵微凉的风。等进入重海时, 已经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 雨裹着凛烈的海风, 将寒意一点点地渗进来。
可船舱内,却异乎寻常地“暖和”。
但见门窗紧闭、帘帐低垂,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汗腥热气所蒸腾而出的“闷热”。
天授帝披着朱红锦被坐在榻上, 被面鲜亮,衬得他脸色灰败极了。康宇、曾择和几个护卫瑟缩在旁,目光闪躲,偶尔飞快地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,又迅速垂下。
起初他们只道是逃出生天, 心头稍宽。待天授帝要召护驾的将官来,许诺些金银缎匹,以作嘉勉。这时,才瞧出不对劲来:这船太快,也太稳了。虽然一开始兵丁们还嚷嚷着“保护圣驾”、“仔细盗匪”, 甚至还有人在呜咽哭泣。但当他们真正驶入大海后, 反倒鸦雀无声, 各司其职起来。
要知道,高托山既打入奉化,城里不少百姓都在四下奔逃。这种情势下,再是训练有素的军官都得乱上一阵,不互相抢道就算好了,哪有这般不疾不徐的?
再看送他进舱的“扈从”, 虽然穿着江南官兵的衣裳,可眉眼间却无半分恭谨,个个目带凶光,竟有几分江湖匪气。
……这些人,不敬他,也不怕他!
而康宇、曾择则面面相觑,视线落在皇帝身上,又轻轻移开。
皇帝的靴子和衣袍,都湿透了。
但没有人提这件事,似乎也没有人在乎这件事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一个可能,或者说,等一个结果。
就在这时,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门开了。
天授帝猛然抬头,但见一群持刀环立的侍卫,拱着两个将官进来。是一高一矮两员女将,披甲按剑,好不气派。
不待天子开口,那位高个女将,便拱手沉声道:“臣蓝蕤娘,恭问圣安。”
“……你就是蓝蕤娘?”天授帝强打精神,脊背绷得笔直:“外面的寇情如何了?”
蓝蕤娘生得面如满月,便是不笑,也似含着三分笑意。可身上带着全甲,腰间挎着长刀,那笑意便透着一股煞气。她也不停步,径直往御榻前来。康宇心头一紧,慌忙挺身上前,捏着嗓子喝道:
“怎么的,怎么的?一个个没长眼睛就往皇上身边撞呢?”
蓝蕤娘哪里睬他,行至御榻前三五步处,站定,也不跪拜,只将身潦草一躬,拱手道:
“启禀陛下,臣已查明此事,盖因江捷与余州叛军勾连,意欲谋反。”
江捷反了?还与叛军勾结?!
天授帝与几个内侍闻言,如遭雷击,还没回过神来,便听蓝蕤娘声音陡然一沉,声词如铁:
“如今江南已是龙潭虎穴,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久居险地?臣,斗胆恭请陛下,即刻起驾,还归旧京——以图中兴大业!”
天授帝一怔,不可置信地看向蓝蕤娘!
回帝京?还是半点扈卫不带,在没有私兵的情况下回帝京?这是真要“挟天子以令不臣”了!
此时曾择、康宇二人,也终于幡然醒悟。
好家伙,天授帝急招勤王军救驾,就是因为高托山一路猪突猛进,要“迎天子入余州”。结果蓝蕤娘这个浓眉大眼的勤王军,半道上先把皇帝劫了!还把他们困在大海茫茫的船上,想跑都没地跑!
天授帝沉着脸,没有言语,曾择只得壮着胆子道:
“笑话!江南危难,实情如何尚未可知。而北地有贼虏犯边,情势汹汹,岂能久安?”
这时,另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将开口了。她脸上带着稚气,说话却毫不客气:
“如何去不得?周大将军在《乞回銮疏》中,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。京师墙壁增固,楼橹修饰,龙濠开浚,器械备足,寨栅罗列,人气勇锐。观澜江、泗水、赤水皆已通流,泛应纲运……但望陛下千骑万乘,归御九重,为四海九州做主!——臣周燕官,恭请陛下回銮!”
她身后几十名扈卫也齐刷刷跪下,瓮声瓮气道——
“恭请陛下回銮!”
“恭请——陛下回銮!”
重重海浪中,声震天地,直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天授帝面沉如铁,这架势,容得他说不么?他知道眼前的女将,正是周玉臣的妹妹。这样美貌的少年,放在从前,也许会因为他一时兴起而被临幸。如此调理一番,兴许又是一段风流佳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