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而,她更顺势将邱淑英擢升工部侍中,加授奉训大夫,连同黔、燕两州官员的升迁调补,一并上奏朝廷。其中最不起眼,也最诛心的一步,便是举荐黄羚君任黔州按察使、柳朝为祁州按察副使。
须知,黄羚君、柳朝二人不仅出自帝京士族,还是王皇后派到周玉臣身边的监官。而黄羚君的父亲黄渺之,和杨虚中一样,都是朝里主战派的顶梁柱,是你王皇后的倚仗。
更是你王皇后能主政帝京的底气。
那么请问——
如果邱淑英是贼匪,是心存不轨的反贼,那跟她一块儿经办黔州军工的黄羚君、苏弥等人,又该怎么说?知情不报,泄露枢密,算不算同党?那个时不时写赋赞美你的黔州布政使沈重,他的儿子沈熙也搅和在里头,这又该怎么说?
真要较真下去,黔州军工这个项目,以及整个黔州岂不都成了谋逆之地?!
再说,黔州军工核心,是镗床、车床,以及火器零部件的尺寸统一。这零部件的大小、误差范畴、组装图纸,是邱淑英与工匠一同拟定的!现在整个燕州、檀州、黔州,甚至京师的火器制造司,还在想方设法从檀州弄几把火器瞧瞧呢!
既然大家都在用“贼逆”所造的火器……那他们是不是也有问题?
综上所述。
只要王皇后心里还不糊涂,就明白这事只能雷声大、雨点小,是万万不能动真格的。
如果真个撕破脸皮办了周玉臣,表面上是打了她的脸。实际上你打脸的,是支持你的那些帝京宦官、黔州士绅、还有你辛辛苦苦提拔起来的那些女官,是你王佛赖以维系的根本!
现在周玉臣愿意挪出两个布政使的位置,让你的“自己人”坐着,已经是十分上道的态度了。非但不能罚,你还得感念她颇识大体,进退有度呢!
此刻,坤宁宫中的王皇后是何等的天威震怒,又是何等的措手不及,暂且按下不表。
视线转回中渡镇。
正当群情激动、声浪喧天之际,燕家那两扇朱漆大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。
门里走出个身量高挑的女郎来。
她的肌肤并不白净,眉骨上甚至还有一道疤痕,身上穿着寻常妇人的袄裙,头发也规规矩矩盘成了髻。可那腰上却明晃晃挂着一口剑,凛然生威。她朝众人微微一笑,抱拳拱手,清亮亮地说道:
“乡亲们厚意,我心领了!——周玉臣,在此拜谢诸位!”
众人鸦雀无声,旋即哗声四起!
名动天下、杀得虏人望风而逃的周玉臣,竟是女儿身!
顾翠儿耳边嗡地一声,如遭雷殛,面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。只觉得天旋地转,万般情愫都成了空。心中又是震惊,又是失望,更有一种彻底无望的痛苦!
如果周玉臣是个宦官,好歹还算半个男子,自己尚存一丝念想。可对方竟是个实打实的女人,这便是真的……没有半点可能了!
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容,那如墨刀裁的鬓发,只觉满口苦涩,难以言说。
“怪道当初……他……她见我衣衫不整,也只是神色如常,为我披衣。”
“怪道她看我时,眼神那般清正,比世间任何男子都来得干净!”
顾翠儿站在人群里,木然地跟着众人一道鼓掌,眼泪却直往下流,怎么忍也忍不住。
而旁边的柳元娘,也怔了半晌,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好家伙!
他大爷的,自己居然又被骗了!
先是赵况,接着又是周玉臣,你们一个两个的嘴里是没有半点真话呀!
柳元娘心里头空落落的,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。
又是恼怒,又是怅然。
还有几分理应如此的喟叹。
不知为何。
看着周玉臣那身改头换面的装扮,那依旧英挺跋扈的眉眼,柳元娘竟想到了赵况的诗。
那首,写给木剑的诗:
“昔闻沛郡客,拔剑斩蛇腥。”
“挥袖决浮云,敢叫庆轲惊。”
“长啸猿来喝,疾驰有松应。”
“勒马及高险,弹铗与月听。”
“今一别玉匣,风物尽无情。”
“他日晋风起,再照霜雪明!”
作者有话说:
燕州主帅忠且贞,不动干戈唯守城——改自韦庄的《秦妇吟》。昔闻沛郡客,拔剑斩蛇腥——本人年少时的旧作。第三卷 到此结束。且说,我在设定剧情时,就已经决定了:小周的“恢复女装”,一定不是意外掉马,被动被发现。因为我的周玉臣,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。所以,就有了这个“以女子之身,回敬权势“的剧情。有心细的朋友,可能会发现。我在这一章,call back了赵况见过的“齐天大圣孙悟空”玩偶。还把写关有情的那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