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现在这架势,周玉臣明摆着是要逼金哆爷按照最严重“约众诛戮”来裁决了。
金哆爷脸色铁青,一股被强按着低头的屈辱感直冲顶门。
他心知肚明,周玉臣今日这番伤情示众、敬谢黔人的连环手段,已将他彻底钉死,何况堂上还有其他寨老在场……当下,金哆爷吐了口闷气,狠下心道:“那就……”
而就在此时。
周玉臣带着疲惫的声音,忽地道:“张家老汉一事,便依《大梁律》处置吧。诸君以为如何?”
几位寨老目光交错,各自眼底都有些踟蹰,最终才齐声应道:“我等无异议。”
“按梁律,倒是这张老汉占便宜些。”
金哆爷也得咬牙应下。
从恪守“黔州古规”到奉行“大梁律令”,不过一夜之间!十年王化,竟不如一夜的风雷激荡!
可金哆爷又能如何呢?
他已然看明白,周玉臣压根就不在乎他那点军户,也不会强要任何寨子的军户。封妻荫子、建祠立碑、燕州分地……已足以打动人心。毕竟,燕州是北地著名的税收大户,可比黔州富庶太多了。
自古财帛动人心。
君不见,周玉臣是在说出分田一事后,各寨的当家人,才开始“议论”张家一事吗!?
金哆爷把心一横,仗着众人都在,急忙道:“周将军,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……”
周玉臣转过头来,依旧是带着病气的笑容,和气极了:
“两位公子急于投军报效,倒把高堂妻小给忘了。金寨老莫急,今夜太晚,明日便教江旺宗去劝他们回来。”
众人听得“江旺宗”之名,无不悚然一惊!
那个澜州巨盗不是在檀州么,何时到了黔州?更何况,此贼素来杀人盈野,凶戾难驯,何时竟也被周玉臣收服帐下?
金哆爷则暗暗地松了一口气,就听周玉臣又道:
“今夜说了这么多,其实道理却也简单。金家兄弟也好,江旺宗也罢,凡愿随我匡扶社稷、驱逐鞑虏者,周玉臣随时欢迎。异日有田分田,有官授官。”
“但唯有一点——不可降虏叛国!一次叛国,永生不用,从此只剩兵戎相见!”
众人心头剧震,这才都从最后一句话里品出了少年权臣的冷硬。当下纷纷自称不敢。
次日,腊月二十六,清晨。
激动得一夜没睡,天蒙蒙亮就扯起金家兄弟“操练”的江旺宗,终于盼来了接应之人。
为首的是一女一男。女子是个笑眼弯弯的小丫头,年纪甚小;男子则是个文弱书生,看起来唯唯诺诺的,颇有几分局促不安。
江旺宗连忙丢开金家兄弟,大步迎上,便搓手边咧嘴笑:“两位特使,不不,两位大人,敢问尊姓大名?”
小姑娘仰起脸容,好奇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才道:“我叫周燕官,你可以叫我周县丞。”
旁边那文弱书生,带着点同情的神色看了江旺宗一眼,轻声道:“在下苏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周玉臣(正色):我来黔州只为三件事,给钱,给钱,还是给钱。萨姆:少数民族中,女性领导人的职位。“偿付象征之物,如头颅要赔葫芦一个、眼睛要赔宝石两颗、牙齿要赔斧头一把”……来自陈金全、杨玲的《中国少数民族法律文化价值探析》
第196章
江旺宗早就听过周燕官的名号, 此时看她穿着官袍,心中更是滚热:
“两位大人辛苦了!不知周将军要如何安置俺们这伙人?是跟着她屯驻黔州,还是返回燕州?不过眼瞅着也要过年了, 黔人又多是泼皮, 八成是要先在黔州耽搁写时日?哦对了!将军的伤好些了吗?俺昨儿撞大运, 得了一头大山猪, 正好献给将军补补身子。”
江旺宗自顾自说得唾沫横飞,却见那苏弥脸上,怜悯之色愈来愈浓。
这种充满了悲悯的神情, 倒把江旺宗这个吃过人肉的澜州巨盗看得心头打鼓,语气也迟滞起来:“……该……该不会是周将军反悔了吧?”
“自然不是,”苏弥摇头否认:“江首领,且借一步说话。”
江旺宗这才松了口气,毕竟与抗虏杀敌相比, 绑架金家兄弟这件事算得了什么?只能说他是做回了老本行。
三人一路穿过军寨。江旺宗这寨子新筑不久,甚是潦草,只围着座荒废破庙胡乱圈起。外头歪七扭八插着一排拒马,就算是防卫,也没什么纵深讲究。警戒处, 支着几顶冻得梆硬的革帐, 也分不清是那桩子楔得牢靠, 还是这天寒地冻,把帐子生生冻在了泥里。
旁边胡乱堆着许多木料石块,几十条精壮汉子正埋头苦干,看架势是要倚靠破庙,继续向外扩建。
与当初邬遣投奔来的“乞活军”不同,江旺宗手中的这支部曲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