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徐隽。
此人秉性刚直,恤卒爱民,素有清誉。
可是徐隽一次能献出十万两白银,作为天授帝的“汤沐之奉”,以供天子沐浴的消耗。
这么丰厚的财货,武将们能送皇帝,自然也能馈赠百官。
武将与文臣勾连,同阉宦交通,关系是盘根错节,牢不可破。
是以。
像周玉臣这种“召之不肯至,令之不肯听”、“进退去就,为期所欲”的情况,此前也不是没发生过!
当初阿斯卡进攻维扬,而王玠身为守城将领,却率军南逃,导致维扬失陷,天授帝就被迫来了一回“海上流亡”。徐隽镇压婺州叛乱时,一度因为跟秦幼节关系不和,拒绝受命,还是天授帝好说歹说,亲笔写了诏书,才哄得他勉强出征。
不仅如此。
这些手握重兵的将臣,不论是生杀,还是废置,都可不拘宪章。甚至,原本必须由文臣来出任的官职,最终也一并由武将来担当。
世道变了。
曾经“重文抑武”的大梁,现在必须把武将抬上桌,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吃一回肉了!
将臣们可干预铨选,可自行除授,可自选将佐臣属,还能罢免州县长吏!与曾经高高在上的文臣们,并相往还。
就连叶梦得这样文人出身的臣子,不也常常以“叶都督”自称吗?!身为文臣,反以自称武官为荣,认为“善武”是儒者的体面!
如此情形,大梁开国百年,何曾有过?!
可是天授帝又能如何?
就算阿斯卡、昂潵等虏军走了,周遭还有趁乱起义、称孤道寡的盗匪,等着当一回黄巢或李自成呢!朝局如此,天授帝和秦幼节等文臣,也不得不倚重这些强悍的武将去防御外敌、弭平内乱!
所以,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。
天授帝根本挪不出军队,去北上讨伐周玉臣。至于皇帝的诏书命令,有多大效用,北地有多少人附和……也已不必多言。
再说来。
自苗刘之变后,天授帝也意识到了,这种武将权重,尾大不掉的局面,已经严重危及君权。
虽然他开始着手更改军制,试图收束兵权。但也不过是将王玠节制三州的兵柄,分授诸将,并咬死不再封授任何一个“大都督”而已!
此时此刻,天授帝仍需倚重武弁,来应对内忧外患的局面。
有些事情就算要做,也得放在之后。
如果现在就贸然下旨,伐周讨逆——所震慑摇动者,绝不是远在天边的周玉臣,而是皇帝身边的武将!
作者有话说:
万事都有第一回 ,天授帝,想开点。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呢。
第169章
十月廿四的会议结束后, 天授帝便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。这病势来得猛,竟连续辍朝了两日。
没办法。
他压抑,他愤怒, 他是真的苦啊!
堂堂帝裔贵胄, 万民之主, 硬生生叫虏人从北边撵到了南边。说句实在话, 天授帝活到这个岁数,便是当年北狩做囚徒时,也没遭过这份罪!那个时候, 虏人再怎么瞧不上他,为了挟持大梁朝政,面上还得对天授帝以礼相待。
可现在呢?
天授帝成了“海上天子”,整天在江河海道上东逃西窜,连皇帝的龙纛都不敢打出来!维扬之变的时候, 一听虏兵到了城郊,天授帝连衣裳都来不及穿戴齐整,只带了五六个侍卫就仓皇出逃。
最后被王梦吉找到时,天授帝已是甲胄皆裂,坐在一顶破破烂烂小舟里。人已经饿得两眼发昏, 欲哭无泪, 整整三天没有东西吃了。
一国之君, 沦落到惊慌逃窜、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的境地!
然后接着是苗刘之变,本该效忠于皇帝的“上直亲卫军”军官,竟然一夕哗变,把天授帝逼得险些当场退位!
没奈何,天授帝只能继续提裤子跑路,又在海上漂流了几天。
当时天授帝与大臣们在江面议事, 招安不久的水匪们,就靠在船舷边围观。他们跟看猴戏似的,时不时还交头接耳、指指点点。那时王玠、徐隽的救兵未到,御前卫士若敢稍有动作,这些半兵半匪的“临时护卫军”,就敢朝御船扔石头!
唉!
这皇帝给当的,如此风餐露宿、四下飘零,前有虏兵追杀,后有盗匪戏谑,现在连个阉人周玉臣都敢轻慢他!一般来说,这种剧情放在历朝历代,会有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,叫做“气数已尽”。
天授帝自然也知道。
所以他惶惶,他愤怒,只能把周玉臣一事搁置不提,暂且在后宫养病。平日除了吴美人、王梦吉,是谁也不肯见。
不过好在。
到了十月廿七这日,天授帝就再次支棱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