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, 她还是南越土司之女, 生来金尊玉贵、恣意骄纵, 是她母亲指定的“应袭嗣女”。
如果不出意外,整个南越州,以后都是她的疆土。
那时候, 母亲经常带着她坐着巨大的海船,在万顷碧波的海面上,巡视她们的领地。
海船上有大量的香料与鲜花为装饰,芳菲的香气,一直氤氲到岸上, 引得无数渔民欢呼称颂。那赞颂的声音,比浪涛更为汹涌、也更为澎湃!
一声声此起彼伏的“土司王万岁”中,椰胡的圆润婉转,铜勾鑃的厚重洪亮……袅袅然,恍如钧天之乐。
那样煊赫的奢侈, 周玉臣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母亲曾经对她说过:“威仪昭彰于外, 是[王化]的必须。只有百姓对他们的王心生仰慕, 认为他们的王是傲岸强大、无所不能的,百姓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下去。直到海的尽头。”
然而。
周玉臣九岁生日的那天,母亲造反失败了。
一夕之间。
周玉臣从万民敬仰的“应袭嗣女”、母亲公开指定的唯一继承人,变成了必须隐姓埋名,低头弯腰的小内官。从母亲珍爱如宝的女儿,跌成了人人可欺的小奴才。
母亲行刑那日。
周玉臣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头颅落下, 她的牙齿死死咬进嘴唇里,血混着眼泪往肚里咽。还得提着一口气,跟着那山呼海啸的人群,一起高喊“陛下圣明”。
此后,即便有周炳的收养庇护,她的日子也并不好过。
南越是造反之地,尽是罪民。宫里的小内官个个都是京腔,只有周玉臣,一张嘴,就是改不掉的浓重乡音。招来的白眼冷语就没断过,明里暗里的欺辱、殴打,都是家常便饭。
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家的住处,又因为学得不够快、头颅不够低……还有种种还没改掉的“嗣女”脾气,又要被周炳兜头盖脸地打一顿。
那些年,周玉臣流的泪是咸的,流的血也是咸的。
具体有多少?
记不清了。
蝇营狗苟。猥伪伧俗。
舌尖把这八个字来回碾磨着,周玉臣嘴角忽地浮出一丝笑意。是啊,她曾经也恨透了这八个字。
“殿下。”
周玉臣的脸容隐在窗角的阴影里,声音也放得很低很低:
“臣十岁的时候,曾经被调去潞王的府上协办婚宴。当时人手紧,宾客多,潞王府的地界又太大。等臣打扫完那片庭院时,早已经过了例牌放饭的时辰。”
“那时候真是饿极了,胃里像有钝刀子慢慢刮着,刮得人直冒酸水。臣只能靠着墙根儿,一边听墙那头丝竹喧阗、觥筹交错,一边殷殷地盼着宴席结束。”
“……然后趁着收拾杯盏狼藉的功夫,悄悄捞几口冷透的剩菜,填一填肚子。”
说到此处,周玉臣轻轻地笑了一下,笑容极淡:“臣那时候才明白,蝇营狗苟,猥伪伧俗,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坏事。人只有真的在泥泞里滚过一遭,才能知道低处的不容易和不得已。这便是从黑暗看光明,光明愈光明的道理了。”
“殿下。便是为了燕州百姓,为了朝局稳定,也为了大梁的无数个[不得已]的人……您就选一处宴席,去露个面罢。”
老实说。
周玉臣说的这些往事,自然都是真的,但是字字句句都揣摩过。她深知眼前的这位齐王殿下,骨子里是个心慈面软的人。若非如此,赵况也不会两度涉险,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对她出手相助了。
可是周玉臣把这浸透了泥泞与眼泪的字句说完后,房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预想中的叹息、追问,或是动容的应允……她一样都没有等到。
唯有窗外梧桐树上,那秋蝉有气无力、断断续续的嘶鸣声,越发衬得四下空寂而瘆人。
周玉臣心下微沉,忍不住抬起了眼帘。
这一看,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撞!
朦胧晨光漫进屋内,年轻的齐王把下颌绷得紧紧的,漂亮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,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而一颗颗的眼泪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。
他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动作都没有,只是微微侧过脸,似乎想极力避开周玉臣的视线。
可偏生,两人的视线,又在那面朦胧的铜镜里……猝然交汇。周玉臣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,那双眼目依旧清澈干净,只是多了一种被骤然发现之后的无措涩意。
也不知赵况哭了多久。
连睫毛都湿透了,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簇的。
原本就苍白薄透的肌肤,被泪水浸过后,有种脆弱如琉璃的透明感。
模糊的光影中,周玉臣听见赵况用极轻、极低的声音,道:“……知道了,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