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微微一怔,明白了这话中的求情之意。
她想到了近日在周宅里,频频与朱麟争宠的赖贵儿。他曾经背主求荣,向贵妃告密,把赵况骂得一无是处。可在燕州时,居然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,老老实实守着赵况醒来。
更不提死心塌地的小宫女林上锦了。
某种程度上,这位齐王殿下,其实也极其善折人心啊。
只是他为什么不用呢?
周玉臣微微一叹,转目道:“殿下的别名,是文丑儿?”
柳元娘觑着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:“是,他说是跟了母亲的姓氏,又因是在丑时出生,所以叫文丑儿。”
“督主,那小子极爱干净,可衣襟上却全是没有克化的药汤药渣。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,才这样急着出宫,但是再不吃药,定是不成的。”
“督主,我的心思同你一样,可我……我也想他活着。”
周玉臣垂下眼目。
护一个人的坚毅,和杀一个人的果断,原来是一样的情深意重。
而她的胸腔里,或许也藏了这样的情意,她怀疑。
周玉臣轻轻替柳元娘擦去眼泪,叹息道:“别哭了,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。”
待二人赶到帽儿胡同时。
但见残败的屋子里,唯有一副似成相识的画,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还有一枝脉脉清香的桂花。
周玉臣找了一圈,才在残破的帘帐下面,找到了赵况。
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处,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带着潮气,身上没有被褥,就盖着半帘破破烂烂的帐子。双眼紧闭,牙关紧咬,浑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。
“殿下?”周玉臣放轻了声音。
赵况没有应答,反而皱着眉头,蜷缩得更紧了。
周玉臣只得拨开他臂膀,好把人架起来,却不料“咣当”掉下来一个包裹。包裹系得并不紧,里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样东西来——
一柄短小又简朴的木剑,剑鞘已经裂开。
一只威风凛凛、五颜六色的小面人,看模样是穆桂英。
一本翻得残旧又仔细修补过的《黔州风土记》,记载了黔州的地理风貌、风土人情。
一个泥塑的小把件,摩挲得发亮,是临案对酌的两个小泥人。
还有。
一只银樟木制成的木薰球。
那是他们初见时,被周玉臣所拒绝的礼物。
作者有话说:
第146章
刹那间, 银樟木的馥郁香息,凛冽地扑面而来。
好像它藏在小小的包袱里,已经藏了许久许久……可蕴香却不减反增, 反而愈发无可救药地浓烈起来。待夜风吹过时, 又怯怯地四下散去,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脉暗香。
周玉臣怔怔托起这镂空木薰球, 只觉得玲珑衬手,触感温凉。
当初赵况赐赠此物,周玉臣只道是宫中寻常的赏玩物件, 并没有放在心上。此时此刻,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残照,周玉臣才发现上面的花纹,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、吉纹祥云……而是精卫填海。
也不知是如何落笔的。寥寥几笔,便刻画出了一片阔海, 一只孤鸟。
广袤无垠的海面,激起百尺沧波,精卫与石子几乎微小得不可察。乍眼望去,以为天地只有千仞高山、万顷碧海,茫茫渺渺无可革改。好像世事从来如此。
但仔细一看, 就会发现那海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精卫, 衔石而来, 覆恨而往。如此誓填恨海,不死不休。
入目时,竟有种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况味。
可那时候,他还没有被她送到前线去唱空城计,也没有成为她的掌中雀。
他所憎恨者,是何人?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吗?
周玉臣心思微转, 转目看向眼前的赵况。
而眼前的少年却睡得很沉。
不知何时,他轻轻拽住了周玉臣的一只袖子,握得并不紧,带着点儿依偎眷恋的意思。整个人就那么柔软驯服地贴着墙角,神情逐渐安静,仿佛有好梦相牵,噙着一点笑意。
就在这时。
赵况眼睫微颤,忽然睁开了眼,更直愣愣坐了起来——
“别走,别走!”
也许是昨夜赵况的慨然襄助,也许是银樟木与桂花的香息。
周玉臣叹了口气,耐心道:“殿下别怕,臣在。”
少年脸上是一片柔软的茫然,手里犹然握着周玉臣的袖子,似乎还没回过神来。
他投转目光,四下看了看,又轻轻道:“……怎么都走了。”
“谁走了?”周玉臣又问道。
赵况却是明白的,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