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在梦里,这只手还捏着一只酒杯。仿佛应是在船上饮酒作乐,正闹得沸天沸地,杯盘枕藉。
三哥“赵济”抽到的酒牌,是“巢湖宴,汤和偃;长江乱,洪酋断”。
大哥“赵清”一听就笑了,说好小子,竟点了只水字部,这下三兄弟齐齐整整一个也不能跑了。
赵况一向很听两位哥哥的话,连忙取了酒壶要给众人满上。
可再转头时却发现,四周安安静静,已空无一人。只剩下一只酒杯,一只船儿,与他在明月清风里孤零零地飘着。
而再一睁眼,那酒杯、瘦船、硕月也没了。
只有这间残败而昏暗的小屋。
赵况怔怔地看向双手,他早该明白的……汤和跟着朱元璋,在巢湖立下汗马功劳,可为了避免帝王猜忌,最后还是得交出兵权、告老回乡;洪秀全曾经定都南京,依踞长江天险而立国,万民所附,最终也死于了围困之中。
一切早有预警不是吗?
之前在经筵讲学时,他不是没有窥见过天授帝的真意,不是没有觉察出那“慈父宽容”中的虚伪。
为什么他没有提醒淑妃娘娘和两位哥哥?
为什么?
就为了那虚假的、团圆的、盛大的,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吗?
好几个呼吸后。
赵况那悲哀得近乎潮湿的视线,这才缓慢地落在周玉臣身上,良久,他喃喃道:“……周太监。”
“臣在。”
赵况轻轻握了握手中的袖子,又缓缓松开:“如果没有陛下,你会容易许多吧?”
周玉臣骤然一愕!
这小子病糊涂了?就算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,但这是能说出口的话吗!?
而不等她说话,赵况的视线,又看向地上散落的各色物品……以及周玉臣手边的木薰球。
刹那间,这个清俊少年的脸容上,再次露出几分委屈。
他垂着眼帘,声音很低很低:
“……我的东西,你又不要……还给我吧。”
不知是谁身上的药香味,熨帖在呼吸中。是她身上的香囊,抑或是他身上的药息?说不清道不明,只是混着银樟木清冽的气息,一层层如轻纱覆来。
以至于周玉臣竟生出一种直觉——
此时此刻,她绝不能说不要。
周玉臣眼疾手快地将木薰球收入袖中,还拢出个肃然的样子来:“殿下所赐,臣怎能不要?”
赵况怔怔地看着她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慢慢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,声音低低的,好像很疲惫:“……你总是这样,半句真话也没有。”
周玉臣一时茫然,怎么没有呢?
她说的都是真心话。
说不教他继续北上,免得在蔑里干香消玉损,就真真切切没让他北上。
说要给他一顶白帽子,教他正大光明登上皇位,就勤勤恳恳给他造势气、拉投资,连皇后都被她忽悠进来了!
有哪一句不是真话,又有哪一句说了不曾做到?
……当然,带赵况去燕州雷台观,看银樟木的这件事例外。
周玉臣思来想去,只得安抚地拍了拍赵况的肩膀,硬邦邦道:
“先人已逝,殿下须保重身体,莫要太伤心。”
大概是她拍得太大力了。
赵况被拍得咳嗽起来,却还是掩着脸儿,并不吱声。
周玉臣没奈何,思忖间,忽地灵光一闪!
她用种“没事,我懂你”的语气,无比真诚道:“殿下要是还生气,臣回头给您置办几套裙裳,以作赔罪。”
“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?唔,殿下生得秀丽,最好是用黑色压一压。届时,再配上两枚珍珠发钗,要那种拇指大的珍珠,珠光莹莹,柔润可人……有臣在,定不教殿下再用什么铜簪子。”
赵况气得浑身发抖,刷地一下把手放了下来!
你懂什么了你!
虽然在赵况看来,什么装束都一样,都只是因时便利而已。
可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?
赵况胸膛起伏不定,盯着周玉臣看了一阵,最终,认命地扭头道:
“我不是说这个……算了,你还是别说真心话了。”
“哦哦。”
周玉臣摸了摸脑袋,又伸出手去搀他:“殿下还能走吗?”
回答是一片沉默。
赵况也不要她来扶,胡乱拢起地上的东西,踉跄着就要往外走。
周玉臣慢吞吞跟在后面,又问:“外面那颗脑袋,殿下打算怎么办?是煮了还是埋了?”
她还很贴心地建议道:“若还不解气,煮了喂狗也不坏。”
赵况摇摇晃晃的身影一顿。